黎明未至,萧元大营扎营的烟尘还没散尽。
一队快马,驮着最后通牒,朝着巍峨的京城城门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密如骤鼓,砸碎城郊旷野的寂静。
寒鸦惊起,黑压压一片,扑棱着翅膀,融进铅灰色低垂的天幕。
十数骑骑兵,玄甲外罩猩红披风。为首一人高举素白大旗,旗面无字,在风中猎猎作响,呜咽似哭,既是战书,亦如招魂幡。
城墙上,守军早已戒备森严。
弩机上弦的闷响,甲胄碰撞的冷脆声响,混进凛冽晨风,织成一张紧绷到极致的大网。
姜离披着半旧玄青斗篷,立在箭垛之后。目光越过城下逼近的骑兵,望向远方地平线,那片连绵压抑的敌营轮廓。
残火将熄,在熹微天光下显得黯淡疲惫,如同蛰伏巨兽粗重的喘息。
空气里不只有柴火与尘土。
人马呼吸、淋漓汗水、潜藏的惊惧、蠢蠢欲动的杀意,糅合成战争独有的腥浊气息,一点点渗进城墙砖石的缝隙。
“来了。”
身侧,萧景珩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他今日一身墨色劲装,外罩同色大氅,褪去冠冕,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。唯有腰间天子剑,剑鞘上金线蟠龙,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。
城门没有大开。
绞盘沉重转动,侧门裂开一道仅供一骑通行的缝隙。
北境骑兵在城下勒住马。为首的年轻人面容倨傲,目光锐利如鹰,扫过城头密密麻麻的弩箭与肃立兵士,毫无惧色,运起内力高声喊话,声浪传遍城墙上下。
“大雍皇帝何在?肃王殿下有国书呈递!”
萧景珩没有应声,只微微颔首。
城墙内侧阴影之中,王侍卫的副手,一名沉默如顽石的将领,带着两名亲兵,缓步走向侧门。
门扉敞开。北境使者策马入内,马蹄叩击甬道青石板,回声空洞。
他径直走到临时搭建的接见棚前,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。不施臣礼,从怀中取出黄绫包裹、火漆封缄的文书,双手捧着,腰杆挺得笔直,直视棚中端坐的萧景珩,以及他身后阴影里静立的姜离。
“我王有言:陛下登基以来,宠信奸佞,屠戮宗亲。更罗织罪名,构陷边关将士,断北境数十万儿郎生路。天下怨声四起,皆言陛下失德。上天示警,民心沸腾。我王不忍社稷倾覆、生灵涂炭,奉天意率军南下,清君侧,正朝纲。请陛下即刻退位让贤,以安天下。国书在此。”
话音落,他上前一步,手腕一抖。
黄绫文书脱手飞出,“啪”一声摔在案几之上,尘土扬起。
这不是呈递,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棚内空气瞬间冻结。
几名禁军将领脸色剧变,手按刀柄,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萧景珩的视线,从远方敌营收回,落向那卷黄绫,再抬眼,看向使者脸上不屑又带着审视的神情。
他没有去碰文书,连拆开的念头都没有。
棚内只剩呼啸的风声,还有使者刻意挑衅、粗重的呼吸。
时间被无限拉长,每一寸呼吸都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萧景珩忽然笑了。
笑意很浅,温雅如春风拂过寒冰。可那使者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往上窜。
“清君侧?正朝纲?”
萧景珩语声平稳,伸手端起案上一杯冷透的茶水,轻轻晃动,看着浑浊茶水在杯中回旋。
“肃王萧元,私养重兵,暗造弩机,囤积火药,图谋社稷,此为谋逆。事败不知悔改,拿边关将士性命做筹码,起兵祸乱北疆,此为不忠。借清君侧的名头,行窃国之实,此为不义。这般不忠不义之徒,也配谈天意、谈民意?”
茶杯落下,杯底磕在木案,一声轻叩。
使者脸色一变,强撑镇定厉声辩驳:“陛下休要血口喷人!我王忠心可昭日月!倒是陛下听信谗言,冤杀忠良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萧景珩抬手,只是一个向下虚按的简单手势。
引他入城的那名沉默将领,连同棚外两名禁军,在手势落下的刹那同时发难。
没有喝斥,没有警告。
金属出鞘的锐响撕裂空气,快到使者只来得及把惊愕僵在脸上。
寒光一闪。
热血喷溅的声响细微却清晰,温热的血溅落地面,迅速被尘土吞噬,由鲜红褪成暗褐。
使者圆睁双眼,想要低头去看脖颈的伤口,头颅却已经无力后仰。他最后的视线,定格在萧景珩深不见底的眼眸,还有棚顶灰蒙蒙的天空。
无头躯体晃了晃,重重栽倒在地。
“把他的头颅用石灰腌好,送回萧元那里。”
萧景珩的声音,在血气弥漫的棚内响起,平淡得如同处理一件寻常公务,“告诉肃王,退位诏书,就在朕的剑锋之上。想要,便亲自来取。”
命令迅速执行。
尸身被拖走,地面血迹用黄土掩盖,可浓烈的铁锈腥气,久久不散。
城墙上,姜离偏过头,避开风中飘来的血腥,重新望向远方敌营。
那边烟尘越发浓重,人影车马往来骚动,如同蚁群躁动。
“中军帐,在营地西北角,挨着那片枯树林。”姜离开口,风声吹散她的话音,却字字落进萧景珩耳中,“比常规扎营位置往前突了二百步,孤悬在其余营盘之外。火光最盛,旗帜最高,外围巡防兵士甲胄也最为精良。”
萧景珩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眯起双眼。
“这是挑衅。他笃定我们的弩机射程够不到,亦或是,这本身就是一个诱饵。”
“萧元刚愎,但并不愚钝。使者被杀,他必定怒而攻城,军心正好可以借怒火催动。中军帐位置如此突出,要么是极度自负,认定我们无力远程打击;要么就是赌我们被怒火冲昏头脑,把珍贵的破甲弩箭矢,浪费在一座空帐之上。”
姜离指尖划过粗糙冰冷的城砖。
“可无论哪一种,机会只有一次。破甲弩数量稀少,组装繁琐,射速缓慢,发射动静极大,极易被敌方哨探察觉。若是首轮无法重创指挥中枢,就会暴露城防底牌,打乱全盘布局。”
她侧过头,看向萧景珩坚毅的侧脸。
“我的建议,集中三架破甲弩,精准校准,齐射。不瞄准萧元本人——我们无法确认他是否在帐内。目标是主帅纛旗,还有那面肃王‘萧’字大纛。毁旗乱军心,比击杀一人效果更好。既能彰显我们死战的决心,也不至于误打空帐,白白损耗战力。”
萧景珩沉默片刻,目光来回扫过敌营,又望向身后待命的守城器械。
“倘若帐中当真有萧元,或是他核心谋士大将?击杀固然一了百了,可若是能生擒,价值远胜一具尸首。火药弩机的源头、京城内奸名单、他暗藏的后手,这些,都需要活口来撬开。”
“战场上,生擒,意味着最大的风险与变数。”姜离的语调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萧元绝不会束手就擒。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,我们就要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。一具尸体,和一支群龙无首的大军,对守城的我们而言,轻重分明。”
二人目光相撞,没有争执,只是冷静权衡利弊。
棚内只有风声呜咽,远处敌营的喧哗越来越清晰。
萧景珩长长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寒气里散开。
“依你。传令弩机队,目标帅旗与大纛。但同时,”他眼中锐光乍现,“通知王侍卫预留的突击小队,做好待命。若弩箭命中,敌营陷入预想的混乱,或是萧元就在帐中企图逃窜,便趁乱突入。能生擒尽量生擒,不能,便就地了结。”
“是。”姜离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分歧消弭,化作一条条切实的军令。
城墙之上气氛愈发沉重。工匠躲在隐蔽垛口之后,做最后的校准。沉重绞盘低沉呻吟,缓缓拉开巨大弩臂,寒光凛冽的特制弩箭,小心翼翼填入箭槽。
所有人的视线,死死钉在远方那处突兀的营地,还有风中狂舞的两面大旗。
敌营仿佛感知到城头凝聚的杀意。
轰然之间,低沉雄浑的战鼓,自连绵营盘深处炸响。
咚!咚!咚!
不是单一一面鼓,万千战鼓齐鸣,声浪撼动大地,由远及近,如同深渊巨兽苏醒的心跳。
鼓声一响,敌营如同被点燃的蜂巢,骤然沸腾。
原本静止的人马车马大规模涌动,烟尘漫天,旌旗林立,朝着京城方向缓缓压来。无数黑点脱离营盘,不断汇聚,列成军阵。
隔着数十里,城头守军依旧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压迫。数万大军调动,器械碰撞、大地震颤、尘土飞扬,把恐惧具象化。
号角、喊杀、兵刃交击的嘈杂,顺着风隐约飘来。
“提前了。”萧景珩眼神一凛,“使者被杀,刺激到他,他等不到天亮。”
就在这时,姜离的目光死死盯住敌阵前沿,那些移动黑点之间,几具高大复杂的轮廓——是正在快速组装的云梯与攻城车。
晨曦与火把交织的光亮下,狰狞器械的骨架,如同地狱伸出来的骨爪。
“攻城,会在黎明第一缕日光触到城墙之时开启。”姜离低声判断,语气没有半分惧怕,像在推演一道难解的谜题,“鼓声既是战意,也是进攻的时间表。他以此统一全军节奏,催促士卒,也震慑我们。”
一名满身尘土的传令兵,猫着腰从城墙阶梯飞奔而上,扑到二人面前单膝跪地,急促禀报。
“陛下,居士!宫内净所那条线,我们放出的假布防图,已经确认经由鹤目送到萧元手上!可他并未完全依照图中建议选择主攻方向,前锋主力调转更快,直扑东门的意图十分明显。只有辎重营调度,和图纸标注的粮道虚位,有六成吻合!”
萧景珩与姜离对视一眼。
假情报起到一部分作用,干扰了后勤判断。但萧元在主攻方向上依旧保持敏锐,没有被一份密报完全牵着鼻子走。
这在预料之内,却也让局势变得更加凶险。
“知道了,坚守岗位,按原定方略应对。”萧景珩挥手令传令兵退下。
战鼓愈发急促,杀气滚滚翻涌。
天边浮出一抹鱼肚白,冷光浸染铅灰色云层。敌军前阵,刀枪反射寒光,如同潮水逼近的浪沫。
萧景珩转过身,最后望一眼晨光鼓声里这头战争巨兽,不再停留,大步走下城墙。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,如同一面决绝的战旗。
他要赶回城楼中枢,统筹全城防御。
姜离没有立刻跟上。
斗篷被夜风紧紧贴在身上,显出单薄的身形。
她的目光越过渐渐清晰的敌阵,越过那面即将承受弩箭的大纛,思绪仿佛穿透重重空间,落到北境风沙里某一处尘封的旧档。
城下战鼓,仿佛直接敲在她的心上。
心中有一扇门,正在缓缓闭合。
往日的犹豫、权衡、对未知后果的顾虑,在震天杀伐声里,被挤压得越来越薄,几近消散。
她转身,不再看向城外这片浴血炼狱,迈步走向皇城司深处密室的甬道。
步伐不快,却沉稳笃定,每一步,都踩在战鼓的间隙之中。
密室昏暗,仅有一盏长明灯幽幽摇曳。
她走到旧书案前,不点灯火,伸手拉开最底层,那从未对任何人开启的暗格。
指尖触到油布严密包裹的硬壳文件袋,沉甸甸的。
她把文件袋放在案上,指尖抚过粗糙油布,停留片刻。
墙外的鼓声喊杀,被厚重墙壁隔得遥远模糊。密室里,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,在寂静之中无限放大。
灯火摇晃,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。
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,混着密室尘埃与旧纸的味道。
俯身,嘴唇贴近冰冷的文件袋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气音,低声说了一句。
随即挺直脊背,紧紧攥住文件袋,推开密室沉重的大门,义无反顾,踏入外面这已然沸腾,满是血与火的白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