掀开被子,脚掌刚碰到地板,刺骨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,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。
拖鞋被随意踢在床沿,她懒得弯腰去捡,干脆赤脚踩在地毯上。柔软绒毛漫过脚踝,稍稍驱散了那份寒意。
推开卧室门,走廊感应灯应声齐刷刷亮起。惨白的灯光铺满地面,连一丝多余阴影都无处藏匿。
往常这个时辰,除了守夜的佣人,整栋别墅早该归于沉寂。可今夜整条走廊空荡荡的,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,都仿佛静止不动。
【怪事,江家这是要开通宵派对?】江稚鱼心里犯嘀咕,手掌贴着冰凉的壁纸缓缓下滑,【还是进贼了,安保系统直接把所有灯给点亮了?】
她没有贸然下楼,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张望。
一楼客厅没开主灯,只有几盏落地灯晕开昏黄微光。几道黑西装身影在玄关快速穿梭,手里握着扫描仪一类的器械,动作利落,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到最低。
另一边,书房内的气氛沉重得快要拧出水来。
江振东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到尽头,火星烫到指尖,他才猛然回神,将烟蒂狠狠按进水晶烟灰缸。
力道失控,烟灰缸底座磕撞桌面,一声清脆的“叮”,打破屋内死寂。
“再彻查一遍代号‘烛台’。”江振东声音不高,字字都带着压迫感,“不要只查在职人员。三年前离职的、外包合作的,甚至来过的保洁人员,全部过筛一遍。”
技术组长手指飞快敲击键盘,屏幕冷蓝光映在他额角的冷汗上:“董事长,数据库匹配到记录。三年前内部安保红蓝对抗演练,假想敌渗透小组的代号正是烛台。演练结束,这个代号本该封存销毁。”
“封存的代号还能出现在加密短信里,说明握有密钥的,不止一人。”
江振东站起身,椅腿在地板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走到窗边,窗帘拉得密不透风,半点月光都透不进来。
“立刻启动一级封锁,别墅只进不出,全部通讯信号屏蔽,所有对外联络必须经过我审批。”
“明白。”技术组长应声,指尖却顿住,“那小姐那边……”
“不要惊动她。”江振东回头,目光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,眼底凌厉瞬间敛去,只剩沉沉暗色,“她才回来没多久,别让她沾染这些肮脏事。”
楼梯方向,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,是赤脚踩过地毯的动静。
江稚鱼停在二楼转角,脚步顿住。
书房门缝漏出的光线比走廊更亮,屋内交谈声压得很低,但几个关键词语,依旧顺着门缝钻入耳膜。
“……彻查……权限……封锁……”
脚趾下意识抓紧地毯,腹中那股饥饿感悄然褪去,一股本能的警惕涌上心头。
【这阵仗,不像抓贼,倒像是要抓内鬼。
难不成家里混进商业间谍,还是大哥的仇家找上门了?】
她下意识往后缩,身子躲进楼梯扶手投下的阴影里。心里来回权衡:是转身回房继续躺平,还是下楼找点吃的。
胃里又是一阵抽痛,比方才来得更剧烈。
【吃饱了,才有力气跑路。】
打定主意,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抬步往下走。
书房门把手忽然转动。
咔哒。
门锁弹开的轻响。
江振东大步跨出房门,身后跟着两名神色紧绷的安保人员。
他正要开口下达指令,余光扫到楼梯转角那一角白色睡裙裙摆,脚步骤然刹住。
江稚鱼一只脚悬在半空,进退两难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走廊灯光横亘在二人之间,把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看见女儿的刹那,江振东脸上冷硬的线条如同遇水消融的寒冰,迅速缓和下来。
他抬手示意身后安保噤声,几人立刻悄无声息退入阴影。
“怎么还没睡。”江振东缓步走近,声音放得很轻,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踝,眉头微蹙,“地上凉。”
江稚鱼把悬空的脚落回地毯,脚趾不安地蹭了蹭,掩饰方才偷听的窘迫。
抬眼看向父亲。男人一身笔挺西装,领口却微微松开,眼底布满来不及消退的红血丝,是长时间高度紧绷、心力交瘁的痕迹。
【这副模样,说家里没事,谁信。
刚才楼下那些人拿的是信号屏蔽器,谁家抓贼会动用这种东西。】
心里吐槽归吐槽,她不敢把心声直接吐露出来,生怕触了霉头,被赶回房间继续挨饿。
“饿了。”短短两个字,视线越过父亲肩头,往书房内部瞟去。
桌面上散落着成堆文件,最上方一份印着红色“绝密”字样,纸角被攥得发皱。
江振东侧身挡住她的视线,手掌轻轻按在她头顶:“厨房温着粥,我叫佣人给你端上楼。”
“不用。”江稚鱼摇头,往前踏出一步,拉近两人距离。
鼻尖萦绕着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混着书房皮革的气息,还有一股绷到极致的紧绷感,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。
她抬眸,目光直直撞进江振东的双眼。
那双素来威严的眼眸,此刻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,破绽一览无余。
“家里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。”
江稚鱼的声音很轻,生怕惊扰了屋内凝滞的空气。
搭在头顶的手掌骤然僵住,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安抚,堵在了舌尖。
他望着女儿清澈的眼眸,里面没有尖锐的质问,却让他难以随口编造谎言搪塞。
走廊感应灯因为许久无人走动,光线骤然暗下去,两道人影的轮廓交融成一团模糊的黑影。
喉结滚动几下。
江振东什么也没有说,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。
两秒的沉默,在空气里无限拉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