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二十六章 伪造的遗书
水塔在南山镇口，孤零零地立在公路旁一片荒地上。铁架子锈得厉害，塔身水泥外壳剥落大半，露出暗红色砖。塔底铁门虚掩，门轴锈得发涩。苏慕言推开时，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，像有人把叹息拖得很长。他先进去。塔内很暗。光从墙壁裂缝和塔顶破洞里漏下来，在地面投下碎光。铁锈味和霉味混在一起，呛鼻。他数着步子往里走。一七，二七，三七。到第七个七步时，他看见周承安。
周承安靠墙坐着，双手绑在背后。绳子勒进手腕皮肉，手腕肿了，皮肤发紫。眼镜掉在旁边地上，左边镜片裂纹延伸到镜框边缘，碎了一小块。颧骨上的淤青比视频里更深，边缘泛黄绿。他头歪向一侧，下巴抵着锁骨，呼吸很浅，胸口起伏慢。风衣被扒掉，只剩灰衬衫，前襟有几块深色印子，像干了的血迹。苏慕言喉咙紧了一下。他没喊。喊没有用。
陆霆渊跟进来，蹲下，把手伸到周承安鼻子下面。停了三秒。然后他去解手腕上的绳子。绳子磨断几股，他用钥匙齿尖挑开最后一个结。周承安的手垂下来，砸在地面，没有反应。陆霆渊握住他手腕翻过来。掌心全是掐痕。指甲掐的。沈敬国在逼问什么。周承安没有说。掌心掐烂了也没有说。陆霆渊的指节绷了一下，很快松开。
“周承安。”陆霆渊声音很低，贴在他耳边。
周承安眼皮动了。很轻，但动了。他慢慢睁开眼。嘴唇干裂，裂口里凝着黑红血痂。他张嘴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比视频里更哑，几乎听不见。
“印章。他拿走了。”
苏慕言蹲在他另一边，把水壶递到他嘴边。周承安凑上去喝了一口，水从嘴角漏出来，沿着下巴淌进衬衫领口。喉结滚了一下，咽下去。他慢慢转头，看着苏慕言。碎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更密。可瞳孔里有一种苏慕言见过的东西。父亲眼里有过。老周眼里有过。
“拿走了。假的。”苏慕言说。
周承安闭了闭眼。像在攒力气。他再开口，一句一停。
“你父亲。十四年前。把原件给了我。我藏在事务所保险柜里。三年前，陆明远来找过我。他让我把原件给他。我没给。他跪下来了。跪在我面前。他说他想自首。但他不敢。他怕沈敬国。他怕陆霆渊。他怕所有人。我给了他一份复印件。原件还在保险柜里。”
苏慕言手指发冷。陆明远跪在周承安面前。那个在南山吃药看报纸翻相框的人，跪过。苏慕言想说话，周承安先咳了一声。胸口嘶嘶响。他吸一口气，继续。
“上个月有人来事务所翻东西。我把原件转移了。转移到南山。你父亲在南山藏东西的地方。铁皮箱子。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。里面除了原件，还有一样东西。你父亲留给你的。一把钥匙。老宅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钥匙。你母亲住过的房间。那间房一直锁着，因为里面有你母亲的全部遗物。你父亲让你自己去开。”
苏慕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存储卡。母亲住过的房间。锁着。父亲让他自己去开。他喉咙里像堵了东西。他没问为什么现在才说。周承安的样子已经回答了。有些话要留到能说的时候。
陆霆渊站起来，看了一眼水塔外面。公路方向有车声。很远，但越来越近。他弯下腰，把周承安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。苏慕言会意，架起另一条。两个人把周承安架起来。周承安脚拖在地上，鞋底蹭水泥地，沙沙响。
“走。沈敬国发现底片是假的之后会回来。”陆霆渊说。
他们架着周承安走出水塔。车停在公路旁。陆霆渊拉开后座车门，把周承安塞进去。周承安倒在座位上，头歪着，眼镜彻底掉了，他也没去捡。苏慕言坐进后座，把周承安的头扶正，靠在椅背。陆霆渊发动引擎。车冲上公路。水塔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。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正朝水塔方向驶来。两辆车在公路上交错而过。交错那一瞬，苏慕言看见那辆车的车牌。沈敬国的车。沈敬国坐在后座，车窗摇下一条缝。他的视线和苏慕言撞上。隔着两辆车的距离，隔着飞退的路面，沈敬国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天生的弧度弯了弯，眼睛里没有笑意。苏慕言没有移开视线。直到车冲过去，黑色轿车拐进水塔旁岔路。
陆霆渊踩油门。车加速。周承安在后座咳了一声。很轻，但苏慕言转头。周承安睁着眼，看着车顶。嘴唇在动。苏慕言凑近。周承安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他拿走了印章和底片。他以为他拿到了全部。他不知道还有一份。你父亲做了三份。一份在印章里，是假的。一份在我保险柜里，是真的。还有一份，他寄给了陆明远。十四年前就寄了。陆明远手里一直有一份。但他不敢用。因为他一用，就等于承认安全阀是他关的。他写那封信的时候，没想到你父亲会拍照。他写完之后就后悔了。他把信给了沈敬国，让沈敬国处理。沈敬国处理了。但你父亲拍了照。陆明远不知道。他一直以为，除了自己手里那份，只有沈敬国手里那一份。他不知道你父亲还留了印章和我的保险柜这两处。他不知道你父亲留了这么多手。”
苏慕言脑子里像被冷风吹过。三份。印章里的假底片。周承安保险柜里的原件。还有一份寄给陆明远本人的。父亲寄给陆明远的。陆明远手里有一份自己写的信。那封遗书是伪造的。父亲拍了照。陆明远藏了十四年。他躲在南山，吃药，看报纸，翻相框。他手里攥着能定自己罪的证据。他不敢用。他用它来干什么。威胁沈敬国。让沈敬国养他十四年。每个月送药送吃的。三个人互相捏着命门。父亲用证据威胁沈敬国。沈敬国用父亲的命威胁陆明远。陆明远用信威胁沈敬国。三个人锁在一起，锁了十四年。直到父亲坠楼。锁断了。沈敬国开始找所有的碎片。印章。底片。原件。副本。周承安。林老板。老周。所有碰过这些东西的人，他一个都不想留。
车驶入临渊市区。街道两边的灯亮起来，光一道道掠过车窗。陆霆渊把车停在老宅门口。他下车，拉开后座车门，把周承安架出来。周承安脚沾地时软了一下，陆霆渊用膝盖顶住他的腰，把他撑住。苏慕言从另一边下车，扶着周承安另一只手臂。三个人走进老宅。客厅里，老周从厨房出来，站在料理台旁。他看见周承安时，瞳孔缩了一下。两个人对视一秒。老周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去拿医药箱。苏慕言看见他拿箱子的手比平时慢了一拍。
他们把周承安放在沙发上。老周蹲下来，用碘伏棉球清理他颧骨上的淤青和手腕上的勒痕。周承安闭着眼，任由老周处理。他的嘴唇还在动，像自言自语。苏慕言凑近。听见他在重复一句话。
“陆明远手里的那份。他不敢用。但他会给你。如果你去找他。他会给你。因为林婉在等他。他等了十四年。他在等一个理由。”
苏慕言直起身。他看着陆霆渊。陆霆渊站在客厅中央，手里攥着车钥匙。他的视线落在周承安脸上，停了七秒。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苏慕言。一种很沉的，很静的，像水底石头一样的东西。
“我父亲手里有一份自己写的信。他藏了十四年。他每天都在想。要不要拿出来。要不要自首。要不要去找林婉。他选了躲。躲了十四年。直到现在。”
他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。金属磕着大理石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今晚去找他。旧厂旅社。他该回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