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家大门外来了好几个捕快,程天破把查到的所有证据都一并交给了捕头。
林德厚被带走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,两个捕快架着他才出了门。他妻子在后院里哭得昏天黑地,程天破没去看,跟捕头交代了几句就回了自己铺子。
王婶正蹲在他铺子门口择菜,看见他回来就眉开眼笑的:"程少东家回来了?林家的事我可听说了,你这一趟没少挣吧?"
程天破笑了笑没接话,推门进去,把青铜灯放在桌上,凤璃的声音从灯里飘出来:"你打算休息了?"
"不然呢?"程天破往椅子里一瘫,"我三天没睡好觉了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"
"那行。"凤璃说,"你歇吧,我看铺子。"
程天破本来已经闭上了眼,听了这话又把眼皮撑开一条缝:"你看铺子?你一个半透明魂体,连灯都出不去,你怎么看?"
"我可以用你的身体。"
程天破一个激灵坐直了:"你给我打住!不许碰我身体!"
凤璃轻轻地"嗤"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程天破瞪着她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,确认她没打算作妖,才重新靠回椅子里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的事:黑衣人送灯、林家的冥婚、赵阿秀的泪眼、那个叫小翠的女人跑进梅林里留下的那句话——"渡魂灯居然真的醒了"。
她怎么知道这灯叫渡魂灯?程天破自己都是昨晚凤璃说出来才知道的。
他在椅子上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梦里他又看见那个纸人冲他笑,咧到耳根的嘴,朱砂点的红唇,然后那个纸人忽然开口说话了,声音细细的像小孩:"圣女醒了,主人要来了。"
程天破猛地惊醒,后背一身冷汗。
他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铺子里没点灯,只有供桌上那盏青铜灯的蓝焰幽幽地亮着。凤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现了形,正盘腿坐在供桌边上,手里拿着他搁在桌上的一本书在翻。
"醒了?"她头也没抬。
"你手上那本书,"程天破揉了揉眼睛,定睛一看,"那是我前几天从镇东头书摊上买的《鬼怪杂谈》……你能看懂吗?"
"字面意思能看懂,不过这书上有些记载有偏差。"凤璃把书合上,丢回桌上,"比如这上面写'渡魂人需以童子之身引魂',这简直是胡说八道,渡魂靠的是心和灯,跟童不童子有什么关系。"
程天破听着这话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"你以前当过渡魂人?"
凤璃翻书的手停了一瞬:"不知道,但我知道这些事,像是本能。"
程天破凑过去,在供桌对面坐下,双手撑着下巴看她:"那你还记得什么?除了渡魂的事。"
凤璃沉默了一会儿,半透明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:"我记得火,很大很大的火,烧了很久,还有很多人围着我,喊我名字。但喊的什么听不清,还有……"
她顿住了,眉头微微蹙起来,那张冷艳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困惑的表情:"还有一个男人。看不清脸,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。"
程天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来那天在镜子里看见的画面——凤璃被万箭穿心,对面站着一个提灯的男人,那男人转过脸,那相貌竟和他一模一样。
"那个男人,"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"你记得他做了什么吗?"
凤璃摇头:"只记得他站在我对面,别的……一片空白。"
程天破张了张嘴,想再问点什么,铺子的门板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响了。
"程少东家!程少东家你在吗!"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又急又慌,"出事了出事了!镇东头刘家那个死了的老太太,半夜里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了!满院子乱走,逢人就抓!你快去看看吧!"
程天破看了一眼凤璃,凤璃对他微微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,抓起那盏青铜灯,一把拉开了门板。
门外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,刘家的长子刘大柱。他看见程天破就像看见救星似的,一把抓住他袖子:"程少东家你快去!我娘她……她死而复生,这……这怕不是要诈尸了吧?"
程天破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问情况。老太太是三天前没的,停灵三天,今晚是最后一天,明早就该下葬了。谁知道天黑之后供桌上的蜡烛忽然灭了,再点上,棺材盖就从里面顶开了。老太太坐起来,翻出棺材,满院子走。
程天破到刘家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老太太穿着一身寿衣,满头白发散着,在院子里来回走,脚步倒是不快,但碰见人就伸手去抓。刘大柱的媳妇脸上三道血痕,正躲在灶房里哭。
老太太看见程天破进来,忽然停下了步子。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盯着程天破手里的青铜灯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颤巍巍地朝他走过去。
程天破握紧了灯,没有后退。蓝焰在他手心里跳动着,照出老太太脸上那些枯树皮似的皱纹。她走到程天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歪着头看他,忽然张嘴说了一句话。
"年轻人,"老太太的声音又干又哑,"我那坛子老酒,埋在枣树底下三十年了,你去给我挖出来。挖出来,我就回去躺好。"
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。刘大柱凑过来,声音发抖:"娘……娘您说什么酒?您藏了酒?"
老太太瞪了他一眼,眼神倒是跟活着的时候一样,"你那媳妇糟蹋了我多少好东西?酒我自个儿藏的,谁都不给。你……"她又转向程天破,"你去给我挖。挖出来我就回去。不挖我就不走。"
程天破看了一眼刘大柱。刘大柱苦着脸:"我家枣树底下……确实埋过东西,可从来没听我娘说过是酒啊。程少东家您看这……"
程天破想了想,对老太太点了点头:"行,我去挖。您在这等着,别乱跑了。"
老太太哼了一声,当真找了个门槛坐下了,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的,跟活人纳凉一个样。
程天破拎着把铁锹去后院的枣树底下挖。凤璃的声音从灯里飘出来,带着一丝笑意:"这老太太有意思。藏了三十年的酒,死都死了还惦记着。"
"你不是说渡魂是要解执念吗?"程天破一锹一锹地挖着土,"她这执念就是一坛酒?"
"执念不分大小。"
程天破挖了大概两尺深,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,撬出来一看,果然是个青花瓷坛,坛口封着红布和泥,扎得严严实实。他把坛子抱出来,拍掉上面的土,回到前院。
老太太一看见那坛酒,眼睛就亮了。她颤巍巍站起来,走到程天破面前,伸手在那坛子上拍了拍,跟拍自家孩子的脑袋似的:"行了。三十年了,总算见着光了。"
她把坛子抱在怀里,转身往灵堂走。走到棺材跟前,她回头看了刘大柱一眼:"儿啊,娘走了。你媳妇人不错,别再打她了。家底子败光了你自个儿受着。"
刘大柱扑通一声跪下来,哭得满脸是泪:"娘……"
老太太没再回头,自己爬进了棺材里,把坛子搁在脚边,两手交叠放在胸前,闭上眼,安安静静的,再没了声息。
灵堂里的白蜡烛啪地一声,烧得更亮了。
程天破站在院子里,看着刘家人忙着收殓、烧纸,心里颇有感慨。凤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难得没有带刺:"怎么样?渡魂的滋味如何。"
"比杀鬼好。"程天破老实说,"杀鬼的时候心里发毛。渡魂渡完了心里是暖的。"
"那就对了。"凤璃的声音轻了一些,"渡魂人干的就是这个活。把那些困在原地的人,送他们往前走一步。"
程天破听了这话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铜灯。蓝焰跳动着,映着他那双年轻的眼。他握着灯,转身往铺子走。夜风跟在他身后,带着刘家烧纸钱的烟味,一路送他到自家门口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角落里供桌上那排祖宗牌位后面,压着一张纸条。他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,上面没有字,只画了一个东西——一面白色的旗幡,中间绣着两个墨迹淋漓的字:渡魂。
程天破盯着那面旗幡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来那个逃跑的丫鬟小翠说的话:"渡魂灯居然真的醒了。"他也想起来赵阿秀消散前对他行的那一礼,嘴唇翕动的那几个字。
谢谢你。
凤璃从灯里探出身来,看了一眼那张纸条,脸色微变。她的手指在"渡魂"二字上方悬了一瞬,忽然缩了回去,像是被烫着了。
"怎么了?"程天破问她。
凤璃没有回答。她的脸上全是茫然,像在拼命想一件很重要的事却死活想不起来。凤璃眉头紧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好半天她才低声说了一句:"这个标记……我见过。"
"在哪儿?"
"忘了。"凤璃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,"什么都想不起来,但我知道我见过它。"
程天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心里没来由地揪了一下。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,又把青铜灯搁到供桌正中间,对她说了句:"想不起来就别想了。早晚会知道的。"
凤璃抬眸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,让程天破读不懂。
夜很深了。程天破吹了油灯躺上床,听着供桌上那盏青铜灯里蓝焰细微的噼啪声,慢慢阖上了眼。临睡过去的前一刻,他模模糊糊地听见凤璃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:"程天破,谢谢你。"
他嘴角翘了翘,没有睁眼。
"不客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