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二十七章 南山的选择
他们到旧厂旅社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南街的路灯只有一盏亮着,在街角,光昏黄昏黄的,照出门口铁皮招牌上残存的“旧”字。玻璃门后面没有开灯。前台位置空着,老太太不在。陆霆渊推门进去,铃铛响了一声,没人应。他们上楼。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每一声都拖得很长。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关着。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。
陆霆渊走在前面。他停在门口。右手抬起来,指关节停在门板前面。没有敲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手放下来,拧开门把手。门没有锁。推开了。
房间里亮着台灯。暖黄色光罩着折叠桌。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个牛皮纸信封。火漆封口。苏氏徽章。和之前那两个信封一模一样,但火漆颜色更深,几乎发黑,边缘碎了一角。信封旁边坐着一个男人。灰色毛衣,没有西装。头发花白了大半,梳得很整齐。脸很瘦,颧骨高,眼窝深。眉骨轮廓和陆霆渊一模一样。他坐在床沿,双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交握着。指节很大,骨节分明。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,银的,磨得很光,内侧刻字的位置被磨得几乎看不清。陆明远。
他抬起头。先看陆霆渊。目光在陆霆渊脸上停了三秒。他的嘴唇动了,嘴角的弧度很浅,像是想笑,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就落回去了。然后他把视线移到苏慕言脸上。更久。他盯着苏慕言看了七秒。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”
老太太在楼下说过的同一句话。陆明远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,带着沙哑,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。他把手松开,从床沿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膝盖打了一下弯。站直之后,比陆霆渊矮半个头,肩膀也窄一些。十四年。药片。不见光。把他磨小了一圈。
“坐。”
陆霆渊没有坐。他站在门口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视线从陆明远脸上移到折叠桌上的信封,又移回来。呼吸很浅,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苏慕言站在他身后半步。他能看见陆霆渊的后颈在冒汗,很细的汗珠,沿着发际线往下淌,洇湿了高领的一小片。苏慕言本来想过很多种见面。他以为陆霆渊会先开口,会问,会发火。现在陆霆渊只是站着。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,不敢再动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。”
陆霆渊开口了。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但苏慕言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每个字的间隔比正常说话长了半拍,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硬挤出来的。陆明远看着他。眼窝很深,眼眶边缘泛着红,瞳孔是深褐色的。和陆霆渊的黑不一样。但眼型一模一样。父子俩隔着五步的距离对视。十四年。五步。陆明远先移开了目光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在这里。每个月。沈敬国来送东西。我吃药。看报纸。等你母亲来接我。她不来。我就继续等。”
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,翻到背面。背面有字。他递给苏慕言。苏慕言接过来。父亲的笔迹。
“陆明远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小言已经找到了你。你手里的那份原件,请你交给他。让他决定怎么做。你欠我的,我不需要你还。你欠林婉的,你自己去跟她说。”
苏慕言把信封翻回正面。火漆封口完好。他没有拆。陆明远看着他,目光定定的。
“我没有拆过。十四年。他寄来的时候,我拆了一次。看到是你父亲的字,我就封回去了。我不敢看。他替我们所有人扛了罪。我关了安全阀。沈敬国做了伪证。你父亲顶了罪。林婉死在火里。你父亲替你母亲说了话。他把原件寄给我,是让我自己选。自首,或者继续躲。我选了躲。躲了十四年。躲到药片把脑子吃坏了。躲到连你母亲的照片都不敢翻过来看背面。她写了‘等你回来’。我不知道她写的是等她回来,还是等我回去。我分不清了。药吃多了,什么都分不清。”
他停住了。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在脸上蹭了一下。掌心盖住眼睛的时候停了一秒。放下来时,指腹是湿的。他看着陆霆渊。陆霆渊还站在门口。他的右手攥着门框边缘,指节发白。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脖颈上的疤痕从高领下面露出来一截,暗红色的,在台灯光里抽动着。
“你十四年没来找我。”
陆明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“沈敬国说你恨我。他说你找到了你母亲的信,信里说你父亲是凶手。他说你信了。他说你不想见我。我信了。我不敢去找你。我怕你拿刀捅我。你十岁的时候,你母亲死在你面前。你手里攥着那辆消防车。你哭的时候,沈敬国把你抱走了。我躲在防火门后面,看着你被抱走。我没出来。我连你哭的声音都没听完。”
陆霆渊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抖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又一步。走到陆明远面前。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。陆霆渊比陆明远高半个头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。陆明远抬起头。他脸上的皱纹比陆霆渊记忆里多了太多。眼角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,从眼眶延伸到鬓角。鬓角白了。十四年。
“沈敬国把你藏在这里。每个月来送药。他给你吃丙戊酸钠。和老周一样的药。让你不敢去找我。让你不敢自首。让你不敢碰那封信。他把你变成一个病人。这样你就永远出不去。永远捏在他手里。和林婉一样。和所有人一样。”
陆霆渊的声音越说越低。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。他的右手抬起来,攥住了陆明远的肩膀。力道很大,指节陷进毛衣的纤维里。陆明远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退。他仰着头看陆霆渊。眼眶里的红蔓延到了眼白,血丝从眼角往中心聚。
“你母亲。死之前。说的最后一句话。老周听见了。”
陆明远忽然说。声音更碎。陆霆渊没有动。
“她说的不是我。她说的是你。别怪小霆。别怪小霆。是陆明远。是陆明远让她进去的。”
陆霆渊的手松开了。他退后一步。再退一步。后背撞在折叠桌上。桌上的台灯晃了一下,光在墙壁上跳动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张开的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朝墙壁。肩膀开始抖。他母亲死在火里的时候,他十岁。他手里攥着消防车。林婉被父亲拖出来的时候,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“别怪苏家”。是“别怪小霆”。老周听见了。老周记了十四年。老周把这句话藏在自己发病的脑子里,藏到分不清真假。但他从来没有告诉陆霆渊。陆霆渊今天才听见。
陆明远坐在床沿,看着陆霆渊的后背。他的嘴唇动了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张折叠的纸。很旧了,边缘发黄,折痕处磨出了洞。他把纸展开。是那封信。陆明远写给沈敬国的信的原件。字迹是蓝黑色的,墨水已经洇开了几处。上面写着安全阀和正清和林婉。他把信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压平。然后他把它推到苏慕言面前。
“拿去。你想怎么用都行。交给警察。交给记者。交给沈敬国。都行。我签了字。你父亲拍了照。老周听见了。周承安拿着原件。所有人手里都有一份。但我手里这份是真的。沈敬国手里那份是假的。他拿走的底片也是假的。他以为他拿到了全部。他不知道还有我这一份。十四年了。我每天看着这封信。每天想交出去。每天没交。今天你来了。你告诉我该怎么做。我听你的。”
苏慕言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信。陆明远的字迹潦草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信的最后一行写着“林婉的事,不要再提”。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。墨水洇开的地方沾了手指,蓝黑色的,很旧。他把信折好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蹲下来。和陆明远平视。他伸出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。存储卡还在里面。他把手机放在信旁边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哑的,但完整。
“这封信和存储卡。明天早上交给警方。你去。带着信去。自首。你说林婉在等你。她在照片背面写了‘等你回来’。你回去找她。在她墓前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没有再说别的。父亲的笔迹。陆明远的签字。老周听见的话。
陆明远看着他。瞳孔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泛着红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他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的信和手机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把信折好,贴着原来的折痕。他把存储卡从手机里取出来,捏在指尖。黑色的,指甲盖大小。他把存储卡举到台灯下,对着光看。看不见里面的内容。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和信上写的一样。是他自己的字。是他的罪。他把存储卡放在信上面,一起揣进毛衣内侧的口袋。贴着胸口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膝盖没有弯。他站得很直。比刚才直。
“我去。明天早上。”
陆霆渊从墙边转过来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他走到陆明远面前,低头看着父亲。两个人对视。陆霆渊伸出手。手掌摊开。陆明远看着那只手。他认得这只手。十岁的时候,他攥着这只手去过消防队。十四岁。他松开过这只手。他抬起自己的手。放在陆霆渊的掌心里。陆霆渊的手指合拢。握住了。力道很轻。和咬苏慕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苏慕言站在桌子旁边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他没有数。他不需要数。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南街空荡荡的,只有那盏路灯亮着。黄狗还趴在墙根下面。远处公路上有车灯闪过,很快又暗了。他掏出手机,开机。没有新短信。他把手机收起来。身后,陆霆渊松开了手。脚步声响起。父子俩没有说话。但苏慕言听见了。听见呼吸声变得平稳。听见椅子被拉开又推回去。听见台灯关掉又打开。他转过身。陆明远坐在床上,陆霆渊坐在椅子上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距离比之前近了。一步。或者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