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没人出声。
陈武的目光从众将脸上逐一扫过,最后落在沙盘上。
“诸位可有破敌之策教我?”
一众将领彼此看了看,很快又移开视线。
有人盯着脚下的泥印,有人低头整理护腕,还有人站在沙盘旁, 眼神飘向别处,不知觉退了半步。
孙刺史的三万兵马刚刚败完。
主将战死,两名副将投降,逃回来的残兵不足五千,齐欢则裹挟降卒一路南下,兵力越打越多。
这时候献策,赢了未必能分到多少功劳,输了却可能成为替罪羊。
谢临川垂手站在末位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
他今日刚到,黑山兵马连营盘都没安顿妥当,对齐欢各部的兵力、粮道和行军路线只知道个大概。
没必要抢着开口,冒然开口除了让人记恨,没有任何好处。
帐中沉默了片刻,一名青衫男子走出队列。
“大帅,属下有策。”
众人循声看去。
那人四十上下,面容白净,颌下蓄着三缕长须,满帐将领皆穿甲胄,唯独他一身儒衫,腰间连把防身短刃都没有。
“讲。”
陈武道。
青衫男子来到沙盘前,扫过那些倒下的红旗。
“兵法有云,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,敢问大帅,可知彼否?”
“齐欢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。”
陈武按着沙盘边缘,语气没有变化。
“他手下那两万镇北军旧部,闭着眼我也知道他们能打成什么样,斥候回报,其麾下真正可战之兵约有五万,其中骑兵近万,皆是见过血的老卒。”
帐内几个曾在北境领兵的将领暗自点头。
陈武在北朔关多年,对齐欢的用兵习惯、镇北军的军制,确实比在场任何人都熟悉。
青衫男子抚了抚长须。
“那敢问大帅,可知己否?”
不等陈武回答,他一掌拍在沙盘边缘。
几面小旗随之倒下。
“我军号称十万,声势确实不小,可除了大帅带来的三万京营,其余兵马都是什么成色?”
“州郡残兵、豪强部曲,还有刚放下锄头的征夫!”
“这样的兵守在营中,还能借壕沟拒马撑一撑,若出关与齐欢决战,必败无疑!”
“放肆!”
一名郡尉猛地跨出半步,手掌压住刀柄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说老子的兵不能打?”
另一名地方将领冷声道:“一个没上过阵的酸儒,也敢在帅帐里谈胜败?”
常州来的几名将领没有开口,脸色却最难看。
他们刚吃过败仗,青衫男子每提一次孙太守,就等于将他们拖出来示众一次。
还有几名兵力较弱的县尉悄悄后退,既不敢附和,也不愿卷进争执,只盯着陈武的脸色。
青衫男子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,却没有收敛。
他奉皇命随军参赞,地方上的郡尉、县尉再恼,也没人敢当着陈武的面对他拔刀。
“若不是乌合之众,孙太守的三万兵马,为何连齐欢的前锋都挡不住?”
帐内的喝骂声顿时少了大半。
刚才按住刀柄的郡尉脸色发青,却拿不出话来反驳。
青衫男子转向陈武,拱手道:“大帅,眼下不宜出关决战,当高挂免战牌,深沟高垒,先整合全军!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,帐内众将的注意力全到了陈武身上。
有人松开刀柄,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。
有人转头看向相熟的将领,彼此交换眼色。
还有一名郡尉向后退了半步,悄然拉开了与沙盘的距离。
整合全军,怎么整合?
无非是打散各部,重新编制,再由陈武安插亲信接管。
在场众人能坐上今日的位置,靠的就是手中兵马,兵一旦被拆散,他们在地方上的田产、官位和家族,全都保不住。
“将各州郡兵马打散重编,筛出可战之卒,淘汰老弱病残,再由京营军官统一操练……”
青衫男子继续说着,目光从几名地方将领脸上掠过。
他并非没看见这些人的反应。
只是这些人在他眼中,本就是朝廷的臣子,大敌当前,交出兵权听命于主帅,理所应当。
“够了。”
陈武开口打断。
青衫男子皱了皱眉,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陈武看了他片刻,又转头扫过帐内众将。
方才还在争吵的几名郡尉已经闭嘴,可他们站得比先前更远,常州将领低着头,不知是在怕齐欢,还是在怕战后追责。
司亮的办法能不能练出一支强军,尚未可知。
但若任由他继续说下去,今日这场军议结束后,各州郡将领回营做的第一件事,恐怕不是修筑工事,而是提防京营夺兵。
李治稍稍侧身,压低声音。
“此人名叫司亮,是陛下派给刺史大人的随军参谋,肚子里有墨水,就是太傲,半点不肯给人留脸。”
谢临川看了司亮一眼。
随军参谋只是明面上的身份。
此人能当着陈武和地方诸将的面直言夺权,真正倚仗的是身后的皇帝。
陈武抬手示意司亮退回原位,随后重新问道:“诸位还有何高见?”
这一次,更没人愿意开口。
几名将领先后说了些坚守待援、派兵断粮的话,可问到该派哪一部、由谁领兵时,便都含糊过去。
陈武听了几句,没有再问。
司亮那番话已经让地方诸将起了戒心,继续议下去,也议不出结果。
“今日便到这里。”
陈武从主位上站起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诸位担心什么,本帅看得出来。”
几名地方将领抬起头。
“大战之前,各部主将不换,各部旧卒不拆,只要诸位奉军令、守营规,本帅便不会夺你们手中的兵。”
这一次,众将的神色才稍有缓和。
承诺是真是假,要看以后。
至少陈武当着众人的面,将话说死了。
“都下去吧,约束好各自兵马,没有军令,不得擅动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众人拱手领命,陆续退出帅帐。
谢临川也随人群向外走去。
他今日前来,只为报到,再看一看晋军眼下的局面。
齐欢尚未兵临关下,晋军内部已经分成了数派,又有司亮语不惊人死不休。
他叹了一口气,这仗不好打。
他刚要跨出帐门,身后传来陈武的声音。
“谢县尉,你留下。”
帐内外顿时安静。
已经出去的几名将领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谢临川。
李治眉头微抬,很快便随众人继续向外走。
司亮则停在帐门旁,多看了谢临川两眼,才转身离开。
谢临川收回迈出的脚,转身朝主位拱手。
“大帅有何吩咐?”
厚重的帐帘随即落下。
帅帐内,只剩下谢临川、陈武,以及那副插满黑旗的沙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