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天,顾淮之第一次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。
那天他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早,进门的时候天还没黑。他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,跟从前一样,走到厨房里倒了杯水,然后回到客厅坐下来。他坐在沙发那一头,面对着茶几,茶几上什么都没有,桌面擦得很干净,能看见木纹的走向,一条一条的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。窗外的天还亮着,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,把地板晒出一小片暖色。他坐在那片光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开电视,也没有看手机,就那么坐着。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,客厅里的家具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片深色的影子。他坐在那片影子里,背靠着沙发靠垫,一动也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里的时候,听见外面有一辆车经过。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,在客厅的墙上划了一道很短的弧,又消失了。过一会儿又来一辆,光又从墙上扫过去。他听着那些车声,一辆一辆地数。从那天下班回来到现在,他大概数了十几辆,也许更多。他没有刻意去数,只是那些声音从窗外经过的时候,他不由自主地记下了一辆。他想起从前她坐在窗台边等他的样子,她那时候也听得见车声,她大概也数过多少辆车从他家门口经过。他不知道她数过多少辆,她从来没有说过。他现在听着那些车声,才意识到她那时候坐在那里,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。窗台上有一只空着的玻璃杯,杯底有一圈淡淡的水渍,是那天他放的水留下的。他把杯子拿起来走到厨房洗了,放回了杯架上。回来的时候他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外面那排红芍药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片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着,影子投在地面上,一小片一小片地移动。他在那里站了很长一会儿,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来。
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想起了很多散碎的事情。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她站在门口等了很久,肩上落了雪,他说“不用等”,她点了点头,第二天照样等。他想起有一阵子他每天回家都能在玄关看见一杯温水,他一直以为那是钟点工做的,他从来没有问过。他想起有一个夜里她发烧,他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客房那边咳嗽,他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,最后没有推门进去,他转身回主卧了。他想起他生日那天的那碗面,坨了,他吃完了,最后一口汤也喝了,那碗面的味道他已经想不起来了,但他记得那碗面很软,很淡,还有一点点发坨的味道。他想起有一年春天她把剪下来的一片叶子夹在书里,他翻到那本书的时候看到了那片干叶子,他没有问,他把它放了回去。他想起她在院子里绑白蔷薇的那个雨夜,她蹲在雨里,手上沾着泥,他站在客厅窗前看见了,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坐在那里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从记忆里翻出来,放在眼前看一遍,然后放回去。那些事像一堆放在箱子底下的东西,他一直知道它们在那里,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打开那个箱子看过。
他把手伸到茶几底下,摸到了那个牛皮日记的边角。它被放在茶几下面那层隔板上,是他前几天放上去的。他把它抽出来,翻到扉页,摸了摸那张夹在里面的便签纸。那张纸还在,纸上“没事?”两个字还在。他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了茶几底层。他想了想,又把它拿出来,放进了衬衫口袋里。他合上口袋的扣子,没有把它放在客厅里。
天快亮的时候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玄关,把门打开。门口那条路上还很安静,路灯还亮着,一个行人也没有。他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早上的风,风是凉的,从路口那边灌过来,吹在他脸上。他把门掩上,回到客厅里,把沙发上那条毯子叠好,放在靠背上。他到厨房煮了一壶水,倒了一杯,放在餐桌上。然后他上楼去洗漱,换了一件干净衬衫,对着镜子把扣子扣好,系上皮带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一套已经习惯了但还没有完全适应的程序。他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客房门,那扇门还是关着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花市。花市在城西,一个搭着塑料棚的大院子,里面摆满了各种盆栽和鲜切花。他从头走到尾,在每一排花架前面都停下来看一会儿。他在卖兰花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,没有买。他在卖茉莉的摊子前面也停了一下,也没有买。最后他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盆白蔷薇,叶子很小,枝干细瘦,跟院子当初种的那一片是同一种。他在那盆白蔷薇前面蹲下来看了很久,卖花的老太太问他“要不要买”,他说要。他付了钱,把花盆抱回车上,开回了家。他把那盆白蔷薇放在院墙下原来那片花圃的位置上,旁边就是那排红芍药。他蹲下来,给那盆蔷薇浇了水,水从盆底渗出来,洇湿了底下的一小块地面。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回了屋里。
那天夜里他没有坐在沙发上。他上楼,走到客房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推门进去。他转身走回主卧,在床沿上坐下来,坐了很长时间。他把衬衫口袋里的日记本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没有再翻开。他听着窗外的风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的叶子,那阵风不大,声音很细。他闭上眼睛,手搭在被面上,听见那阵风从远处一阵一阵地过来,又从头顶上过去,带着叶片摇晃的轻响。他就那么坐着,一直到夜深了,才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他没有开灯,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。他躺着看了那条线一会儿,然后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