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的事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,连着好几天都有人来程天破铺子里打听消息。程天破一律往外推,说案子是衙门办的,他就是个跑腿的。可越是这样,镇上的街坊反而越把他当回事了,从前见了他绕道走的,现在碰上都笑着打招呼。
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。程天破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那张画着白幡的纸条。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,那面旗幡的笔法很古怪,细看就能发现不是普通人画的,那旗幡的边沿蜿蜒曲折,像某种古老的符纹。凤璃说见过,可她记不起来了。
程天破决定再回林家看看。那个叫小翠的女人既然在他去之前就混进了林家,说明林家的事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引他去的。可他程天破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渡魂铺少东家,有什么值得人家费这么大心思的?
那答案只有一个,那些人是冲着这盏灯来的。
他拎着青铜灯往林家走。林德厚被押进大牢之后,林夫人病倒了,宅子里全靠管事的撑着,院子里冷冷清清的。程天破跟管事的打了声招呼,直奔后花园那排梅林。他之前追小翠就是追到这儿断了线索的,这地方一定藏着什么。
这片梅林白天看起来比夜里要普通得多,光秃秃的枝桠向天伸着,地上落了一层陈年的枯叶。程天破举着灯在梅林里走了两圈,蓝焰安安静静的,没什么动静。他正准备放弃,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。
扒开枯叶一看,是一块石板。石板上刻着一个图案,跟那张纸条上的白幡一模一样。
"你来看。"程天破招呼凤璃出来。凤璃的身影在他身旁浮现,半透明的红裙裙摆在枯叶上扫过去,没有留下痕迹。她蹲下来看了那块石板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去触那刻痕。
她的指尖刚碰到石板表面,整个人猛地一震。
"凤璃?"程天破连忙扶住她胳膊,她的魂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几乎完全透明,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凝实回来。她收回手,脸色苍白了三分,眉头紧锁着,像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打了一记。
"我看见了一些东西。"凤璃的声音有些发紧,"石门。很大一扇石门,上面刻着这个标记。我站在门外,里面有火……有人在里面喊我的名字……"
她说不下去了。程天破看着她苍白的脸,心里那股揪扯的感觉又泛了上来。他把灯往她手里一塞:"你回灯里歇歇,这东西我自己来查。"
凤璃没有逞强,身影缩回灯中。程天破蹲下来研究那块石板,发现石板四周的土很松,像是最近才被人翻动过。他拿手把土扒开,石板下面露出一截铁链子,铁链拴着一只生锈的铁环。他拽着铁环往上提,石板应声而起,露出下面一条斜向下的暗道口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暗道里涌出来,带着一股复杂的味道。程天破把灯举在前面,弯腰钻了进去。
暗道不算长,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就到了底。他抬头一看,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密室,四壁砌着青砖,顶上嵌着一块铜镜。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只供桌,供桌上什么都没有,只放着一只黑碗,碗底残留着一点暗红的液体。
"血。"凤璃的声音从灯里飘出来,带着一丝警惕,"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。"
程天破绕着密室走了一圈,在墙角发现了几根蜡烛头。他又抬头看顶上那面铜镜,镜面蒙了一层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镜子里照出他的脸,还有他身后……
他猛地转身,身后却什么都没有。
可镜子里分明照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宽大袍子,头发披散着,脸被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截下巴。那个人影在他转身的瞬间消失了,铜镜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程天破的呼吸急促起来。凤璃忽然从灯里探出半个身子,直接伸手按在铜镜上。她的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,铜镜里涌出一片暗红色的光影,那是在举行什么仪式,有人跪在供桌前,双手捧着那碗血,嘴里念念有词。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脸。
是小翠。
程天破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凤璃收回手,面容罕见的凝重:"她在招什么东西。用血做引子,把这间密室当成联络的通道。林家林少爷的煞气,这三桩冥婚,都是她在背后操控的,她在替某个人收集怨魂。"
"什么人?"
凤璃摇头,:"能指使她做这些事的,至少是个懂得'渡魂'之术的人。而渡魂之术,除了程家祖辈,就只剩下……"
她没说完,但两个人都想到了那张纸条上画的旗幡。
白幡会。
程天破把密室仔仔细细搜了一遍,在供桌底下找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,。展开一看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地图,标记着一个位置,在青河镇西面三十里外的荒山上。旁边写着四个字——
"红轿夜行。"
程天破把黄纸收进怀里,爬出暗道盖好石板,一路快步回了铺子。他把地图摊在桌上,对着看了半天。凤璃从他身侧探过来,半透明的下巴几乎搭在他肩膀上,那股凉丝丝的气息让程天破脖子一缩。
"你靠那么近干什么!"
"看地图。"凤璃面不改色,"西面三十里那座山我知道,叫乌鸦岭,上面有座破庙,据说以前是给赶路的人歇脚的,荒了好些年了。她要把你往那儿引。"
"引我?"程天破皱眉,"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?"
凤璃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嫌弃:"像你这种人,看见线索不追到底是不会罢休的。她算准了你的性子。"
程天破语塞,半晌才憋出一句:"那你说我去不去?"
"去。"凤璃干脆利落,"我也想看看她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人。"
当夜他们收拾了东西就出发了。程天破背了个包袱,装了干粮、水囊、火折子,青铜灯自然不离手,出镇子西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月亮被云遮住大半,只有几颗星子在半空中闪着暗淡的光。三十里山路不好走,何况还是夜里。程天破走了两个多时辰才远远看见乌鸦岭的影子,又沿着地图上标的路绕着山脚走了大半个圈,终于看见半山腰那座破庙的轮廓。
破庙比他想得更破。山墙塌了一半,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椽子和茅草。庙门歪斜着挂在一只门轴上,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晃。程天破站在庙门口往里看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凤璃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:"里面有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是很浓的怨气。"凤璃的语气沉了下来,"那里的怨魂不止一个,至少有二十个。"
程天破握着灯的手指紧了紧,深吸一口气,一脚踏进了庙门。
蓝焰在他踏入庙内的瞬间猛地亮了一倍。他看清了庙里的模样。庙的正中央供着一尊泥塑的菩萨像,脑袋掉了一半,脸也花了。神台前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阵,阵纹是用什么暗色的液体描的,在蓝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。而圆阵周围,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圈人。
这些人穿着白衣服,披头散发的,全都低着头面朝阵心。
他们是纸人!?
这些纸人比林家的那些纸人要精细得多。每一个纸人的眉眼都画得栩栩如生,嘴角微微上翘,跟真人的表情毫无二致。程天破数了一下,正好二十四个。阵心正中央,摆着一顶红布轿子。
轿帘垂着,里面透出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阴冷气息。
"别靠近那轿子。"凤璃的声音压得很低,"里面的阴气比赵阿秀强十倍。"
程天破正想往后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。他猛地回头,只见庙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列队伍,打头的是两个纸人举着白灯笼,再往后,四个纸人抬着一顶红色小轿,轿顶缀满了纸扎的花。队伍后面还跟着黑压压一片影子,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幽幽传来,凄凉又诡异。
"红轿……"程天破的嗓子发干,"这是接亲的队伍?"
"接你的亲。"凤璃的声音冷得像冰,"她要把你送进那顶轿子里。"
话音未落,庙里那二十四个纸人齐刷刷抬起头来。阵心那顶红轿的轿帘被风掀起一角,里面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朝着程天破的方向招了招。
"来啊……"一个细细的女声从轿子里传出来,"就差你了……"
程天破觉得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,根本迈不动。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,他举着灯就要往外冲。可庙门口那列红轿队伍挡住了去路,纸人抬着轿子一步一步朝他逼近,唢呐声越来越急,像催命似的。
"凤璃!"他吼了一声。
蓝焰暴涨。
凤璃的身影从灯里破焰而出,红衣在蓝光中猎猎翻飞,她抬手捏了一个诀,一掌拍向最近的那顶红轿。阴风与蓝焰碰撞发出一声闷响,纸做的轿子被掀翻了半边,里面的惨白鬼手缩了回去。可庙里那二十四个纸人同时朝凤璃扑了上来,密密麻麻的白影子裹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怨气,像一面墙一样压过来。
凤璃魂体闪烁了一下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她虽然强大,但魂体不稳,此刻以一敌多明显吃力。程天破看在眼里,急得满头汗,忽然想起凤璃说过的话——他的血能克制邪祟。
他心一横,把青铜灯举到面前,左手握住灯盏边缘锋利的铜棱,猛地一划,掌心一阵剧痛,血涌了出来,滴滴答答落在蓝焰上。火焰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猛地腾起了半丈高,金色的火光混在幽蓝中跳跃着,程天破觉得自己的右臂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顺着血脉往上涌。
他举着燃血的灯朝那些纸人挥舞过去。金蓝交织的火光所到之处,纸人纷纷后退,阵心那顶红轿里传出一声尖利的嘶叫,轿子哗啦一声塌了,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一团黑雾。
程天破没犹豫,举着灯就朝那团黑雾扑过去。金蓝色的光焰缠上黑雾的瞬间,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,"……白幡……"
黑雾彻底消散。庙里的怨气像被抽空了似的刹那间归于平静,二十四个纸人无声无息地塌成一地白纸片。庙门口那列红轿队伍也消失了,唢呐声戛然而止。夜风吹进来,破庙里只剩下满地纸屑和程天破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攥着流血的手掌,单膝跪在地上,青铜灯搁在他膝前,蓝焰恢复了原本的大小安安静静地燃着。凤璃的身影缓缓蹲在他面前,半透明的脸庞离他很近。他看见她蹙着眉,目光落在他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。
她伸出手来,半透明的掌心轻轻覆在他伤口上方,一缕微弱的蓝光从她指尖渗出来,覆在伤口上。程天破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顿时轻了几分,他诧异地抬头看她,而此时凤璃却已经收回手站起身,背对着他望着庙外茫茫的夜色。
"程天破。"
"嗯?"
"那个轿子里的东西,散了之前说了句什么?"
程天破想了想:"白幡……我就听见这两个字。"
凤璃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破庙外头乌鸦岭的夜风呜呜地吹着,她半透明的红衣在风里翻动,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红雾。好半天她才开口:"白幡会……我知道他们在找我。可我到底是谁,他们为什么要找我,我一点都不记得。"
程天破忍着掌心的疼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跟她并肩站在一起望着庙外的黑夜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,嘴张了张,最终只冒出一句:"那你记得什么?"
凤璃侧过头来看着他。夜风拂乱她的长发,她的眼神在幽蓝的灯焰里显得格外明亮,又格外空旷。
"我记得火。"她轻声说,"还有一个男人,提着一盏灯,站在火里看着我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那个人的影子,好像是你。"
程天破攥紧了手中的青铜灯,掌心那枚灯焰印记在隐隐发烫。他们两个并肩站在破庙门口,夜风吹过来,卷起满地的白纸屑,像无数只翅膀碎掉的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