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序是第五十九天来的。
那天下午顾淮之正在厨房里切菜。他最近开始做饭了,做得很简单,一个菜,一碗饭,有时候煮一碗面。那天他切的是番茄,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连续的钝响,窗外有风,把厨房窗台上的小盆栽吹得微微摇晃。他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把刀放下,擦了擦手,走过去开门。林序站在门外,穿一件深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一瓶酒,玻璃瓶底在袋子里露出一小截。他看见顾淮之开门,没有立刻说话,先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顾淮之侧身让他进来。林序换了鞋,走进客厅,把酒放在茶几上,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他环顾了一圈客厅,看着那些被收拾过的痕迹,看着茶几上那只空杯子,看着沙发扶手上叠好的毯子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坐在那里。顾淮之回到厨房继续切菜,把番茄切完,又切了一点葱,下锅炒了一个番茄炒蛋。他盛了两碗饭,端出来放在餐桌上。他摆了两副碗筷,一双放在自己面前,一双放在对面。林序看着他摆那副碗筷的时候,目光停了一下,但他没有出声。
两个人坐下来吃饭。顾淮之吃得不多,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。林序慢慢地吃,把那碗饭吃了大半。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顾淮之,顾淮之坐在对面,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。过了一会儿,林序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:“你还是摆两副。”顾淮之没有回答。林序又说:“她走了快两个月了。”顾淮之还是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把对面那副碗筷收起来,拿进了厨房,放在了水池旁边。林序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说什么,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,也把碗端进了厨房。他站在水池旁边洗了自己的那只碗,放进了沥水架里。他走出来的时候,顾淮之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本日记的边角。
林序走过去,坐在他对面,把那瓶酒从袋子里拿出来,拧开盖子,倒了两杯。他把一杯推到顾淮之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。他没有劝酒,也没有开口问什么,只是坐在那里,偶尔喝一口,偶尔看看窗外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小茶几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林序开口了:“嫂子生前,我没来过几次。”顾淮之“嗯”了一声。林序说:“她这个人,不太说话。”顾淮之又“嗯”了一声。林序喝了一口酒,说:“有一次我来,她给我倒了杯茶,茶有点烫,她端过来的时候用手指垫着杯底。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,没有继续。顾淮之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本日记的边角,听着。
林序又说:“那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,袖子卷到手腕上面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问她冷不冷,她说屋里不冷。”他说完这句之后没有再说什么,把杯子里的酒喝完,又倒了一杯。他端着那杯酒,看着窗外那排红芍药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的颜色,说:“她当时站在这里,就在这个位置。我记得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。”顾淮之没有接话,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没有动过的酒上。林序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往下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把那杯酒慢慢地喝完了,然后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
他坐回沙发上,给自己又倒了半杯,没有再劝顾淮之。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来吗。”顾淮之没有抬头。林序说:“我不是来看你的。”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。“我是来看她的。”他说,“我来看看她住过的地方,看看她坐过的沙发,看看她养过的那几盆花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顾淮之,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上。“我认识她比你早,”他说,“她在沈家做养女的时候,我去过沈家几次。她那时候不声不响的,站在角落里给人端茶倒水,没有人注意她。我那时候也没注意她。后来你跟沈薇订婚,我见过她一次,她站在院子门口,什么也没说。再后来沈薇走了,她嫁给你,我才知道她跟你的事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一直站在旁边看,看了这么多年,她到底在想什么。”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把那半杯酒喝完了。
顾淮之坐在沙发上,手里那本日记的边角被他攥得变了形。他没有说话。林序看了他一眼,没有催他。他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玄关换鞋。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,系完两只鞋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他看见顾淮之坐在沙发上没有动,看着茶几上那两杯酒,一杯喝了一半,一杯没有动过。他说:“有事打给我。”顾淮之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林序推门出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顾淮之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那杯酒,他把那杯酒端起来,抿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他把那本日记拿到膝盖上,翻开到第一页,看了一眼那行她最初写下的字,又合上了。那天晚上他把碗柜里那副多出来的碗筷收进了柜子最里面那层,没有扔掉。他关上柜门的时候,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阳光已经照到了床脚。他侧躺着,看着那道阳光,看了很久。他起床之后没有立刻下楼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把床头柜上那本日记拿过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翻开它,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,指腹贴着封面那一圈已经磨薄的边角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把日记放回床头柜,站起来,去洗漱。下楼的时候他从玄关柜上拿了钥匙,出门去了。
他去了沈枝常去的那家医院,上了二楼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走廊里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些脚步声,还是那盏亮着的灯。陈医生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,站了一下,走过来说了一句“顾先生”。他点了点头。陈医生没有多问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诊室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。顾淮之坐在那把长椅上,坐了很久。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站起来走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坐在那把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,看着那扇门,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出了医院。
那天下午他回到家,把那本日记从床头柜上拿到书房,放在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,压在沈薇那两张纸的下面。他关上抽屉,坐到椅子上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天慢慢暗下来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树影照在院子里。他站起来,走下楼,走进厨房,开始做饭。那天的饭他还是摆了两副碗筷。一副放在自己面前,一副放在对面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,慢慢吃着。对面那副碗筷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,没有人动。他没有去看它们,也没有把它们收走。他就那么吃完了一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