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被撑醒的
那声"啵",我们仨听了三年。
树杈断成两截,金光塌成一层薄雾。甜气退潮,七绝山一下安静得不像话,连蝉都死了。
灞跪在泥里,把路边散落的野果核一颗一颗捡起来,往那根断了绳的念珠上串。他串得极慢,一颗一颗,像把儿刚才走过的路一段一段接回去。那串念珠本来空了一半,这回又多了几颗。他挂回脖子上,说了全书里最长的一句:
"记得住了。"
我站在村口,看着那块压在树叶底下的麦芽糖,忽然想起儿在北张村说过的话——他当时把最后一把虾米分给一个孩子,回头冲着双叉岭小妖喊:"记得有机会来我们大唐吃素!"
那时候他以为是句笑话。
现在我知道,他从来没把自己算进"我们"里。
"走吧。"波把那面"真经在民"的锦旗重新叠好,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压在心脏那个位置,"向下一关进发。"
我们迈腿。
走出七步,第八步刚抬起,我听见身后"咕——"的一声。
不是风。不是树。是肚子。
那声音太熟了。这一个月来,我们四个就是靠这声音认人的——儿饿极了、馋极了、馋到不敢看别人干粮袋的时候,肚子里就会发出这种空洞的、像敲破鼓的响。
我停住。波停住。灞停住。
我们三个慢慢回头。
儿还卡在柿子精那道裂口里。
他没散。
他鼓起来了。
——
我得先说清楚儿当时的样子,不然你没法体会我们三个那一刻的恐惧。
他的皮囊灌满了甜气,像个被孩子吹到极限的猪尿泡。脸撑得变了形,眼缝被撑成两条细线,嘴巴被迫张成一个圆,合不上。双手还维持着"拥抱满山果实"那个姿势,指节朝外张开,指尖透明得发亮。整个人悬在洞口,被那股残余的甜气压着,一颤一颤,像庙会上最便宜的那种不倒翁。
然后他醒了。
那双被撑成细缝的眼睛慢慢转了转,先看见波,后看见我,最后落在灞的念珠上,停留了半秒——我发誓他那时候还笑了。
"大哥……"他说。
声音很满,不像他的声音。
"我好像……撑着了。"
"咕——"
又一声。从他肚皮里发出来的,比刚才那声更响,更空,更惨烈。因为他现在是个实心的球,那声响是在一整间鼓房里来回撞。
"波哥。"
"啊?"
"你那三秒……其实够了。"
"那你还卡着?!"
"我下不来。"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皮囊跟着晃了三晃,"这玩意儿……黏。"
那道裂口被他的身子卡得严严实实。甜气不再往外喷,但那层半凝固的果浆把他整个糊在了石头上,像一只粘在捕蝇纸上的蝉。
我、波、灞对视一眼。
这一眼里有三层意思。第一层:他活着。第二层:他没散。第三层——
"谁来抠?"波问。
没人举手。
"我提议大哥去。"波说。
"我提议波去。"我说。
灞把念珠从脖子上摘下来,递到我手里。这是他要我上的意思。
我叹了口气,走过去。
抠的时候儿一直在抖,不是疼,是怕痒。水泡凝的皮囊被甜浆糊住,我每抠一下,他就"嘶"一声,然后憋不住笑,笑到肚皮里"咕咕"乱响,震得洞口石屑直往下掉。
"你别笑。"
"我忍不住——大哥你手指头凉,凉的蹭上去……"
"闭嘴。"
"再往左一点——哎不是那!那是肚脐眼!"
"我知道那是肚脐眼!"
波在旁边攥着两截断树杈,想帮忙又不敢伸手,急得原地转圈:"你俩能不能快点儿!这山上还有没有第二个柿子精我可不知道!"
灞蹲在儿脑袋旁边,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"疼——"
"还知道疼。"灞说。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
那是他全书第二长的一句。
——
抠了大概半柱香,儿"啵"一声从石头上下来了。
不是散。是拔瓶塞。
他掉在地上,滚了半圈,像个倒扣的盆。我们三个扑上去,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,拍他身上的泥和果浆。他浑身还在微微发抖,皮囊比之前透明了两分,但魂是稳的,眼里有光,红眼那种——不对,是儿自己的眼。
他站定,低头看自己瘪回去的肚皮。
"大哥。"
"嗯。"
"我刚才……是不是说了句什么?"
我跟他讲了。从"俺老猪"讲到"这辈子终于管饱了",一字没落。
儿听完,脸慢慢红了。不是被甜气熏的,是那种十七八岁小伙子当着三个兄弟的面念情书被当场抓住的红。他低头抠手指,半晌憋出一句:
"那啥……我那是缺氧。缺氧的人说的话不作数的。"
"你说了两遍。"波说。
"我那是强调。"
"你结巴了。"波又说。
"我那是喘不上气!"
我看着他,没忍住,笑了。
这是我们四个从上路以来,第一次笑得这么没出息。波笑到蹲在地上,灞把念珠重新挂回脖子的时候,手也在抖。儿被我们笑得恼了,抬脚踢了波一脚,波顺势倒下去,滚了两圈,撞在我身上,三个人叠成一堆。
我趴在地上,脸贴着泥,忽然觉得这西行的路好像也没那么腥了。
儿蹲在我旁边,压低声音:
"大哥,刚才……我真的快散了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想了很多。想到你还没把我们四个的事写下来。想到灞的念珠空了一半。想到波那三秒到底够不够。"
他顿了顿。
"想到那块糖。"
我没接。
"我想着想着,就觉得不甘心。"他说,"凭什么我这个一辈子没吃饱的人,得死在一个'饱'字上。这不公平。"
"嗯。"
"所以我就不散了。"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像在讲一道算术题。我看着他,忽然说不出话。
水泡分身没有心。奔波儿灞造我们的时候说过,我们是"无根无魂"的消耗品。可儿刚才那句"不甘心",分明是一颗心在跳的声音。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泥,大义凛然地说:
"行了。接着赶路。下一回再有这种事,我先吃饱再去。"
"你吃饱过吗?"波问。
"所以没有下一回。"
金光那座庙,不对
过了七绝山,风里的甜味淡了,换成一股子湿霉气。又走了两天,第三日头上,云散了,日头正着。
然后我们看见了金光。
不是佛光那种温和的、带暖意的金。是暴发户家里糊满金箔的那种金——又亮,又假,又急着让人看见。
一座大寺从山坳里浮出来,瑞气升腾,殿宇重重,飞檐上挂满铜铃。老远就能听见钟声,一下一下,敲得人头皮发麻。门前立着两排石兽,狮、象、犼、麒麟,一头比一头凶,可那石头上全是新凿的凿痕,连青苔都没来得及长。
"灵山?"儿第一个抬头,"咱们这么快就到了?"
"不像。"我说。
波已经把半截树杈插进土里,红眼眯成一条缝,耳朵一动一动——他自枯井村之后就有了这毛病,越安静的地方他听得越清楚,七绝山那一战之后更甚。此刻他的耳朵抖得比平时快。
"底下有人哭。"他说,"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人。哭得……还挺整齐。"
"哭还讲究整齐?"
"唱着哭的。"
灞鼻尖动了动。
这是他从七绝山之后新添的动作——在那儿被甜气灌了一回鼻子,回来就不对劲了,闻什么都比我们快半拍。他吸了两下,脸色慢慢变了。
"是幻境。"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"妖气浓重。还有一股……"
他停了停。
"烂柿子味。"
我们三个同时看向他。
"烂柿子味。"
"发酵的那种。"灞补充,很认真,"跟七绝山上那股甜气,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。"
空气一下冷了。
儿下意识捂住自己刚瘪回去的肚皮,往后退了半步:"那玩意儿还有第二茬?"
"不是。"灞摇头,"是路过的。"
波把树杈从土里拔出来,掂了掂分量:"你是说,这寺里那位的妖气,跟七绝山那个柿子精,出自同一路数。"
"嗯。"
"那就不是路过。"波说,"那是同门。"
我盯着那座金光漫天的寺院,忽然觉得有点反胃。
七绝山上我们差点搭进去一条命,儿到现在皮囊还透明两分。那股甜气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,带着腐熟、带着算计、带着"让你在饱食里撑破内脏"的那种恶毒。现在它出现在几百里外的一座寺里——
有人把它带出来了。
有人拿着它,在做生意。
"走近些看看。"我说,"别露馅。"
"咱四个啥样你不清楚?"儿苦笑,"露不露都像冒牌的。"
"那就当冒牌的进。"波把树杈往身后一藏,"反正咱这辈子也没装过别的。"
童谣
走近了才听见清楚。
不是诵经。是童谣。
一群孩子,被铁链锁在殿外的石桩上,黑压压一片,大概有三十来个。男孩女孩都有,大的十一二,小的五六岁。他们不全在哭——有几个还在哭,抽抽搭搭,鼻涕糊一脸;但更多的,是在唱。
站成一个半圆,一个干瘦的老和尚拿竹板打着拍子,他们就齐声唱:
"佛在金殿坐,我在殿外饿;
佛吃一碗斋,我吃佛的渴;
佛说忍一忍,我就忍一忍;
佛说去投胎,我就去投胎——"
唱到末句,那老和尚竹板一收,三十个孩子齐刷刷闭上嘴,低下头。站最边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慢了半拍,被老和尚一竹板抽在手背上,白印子立刻肿起来。
"重来。"老和尚说,"音不齐。"
孩子又唱。这次更齐了,齐得像刀。
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手。指甲掐进掌心,掐得生疼。我忽然想起儿在北张村粮仓外说的那句——"咱救了人,但咱没救到人"。
那时候我以为他讲的是北张村的疏忽。现在我知道,他讲的是这个。
波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气。他这人一上头就结巴,七绝山那三秒把他治好了大半,可此刻他牙关咬得咯咯响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灞已经把念珠摘下来了。他在数。
儿盯着那些孩子的手。孩子的手都很小,手腕细得像鸡爪,被铁链磨出的血痕结了痂又磨开,反复结痂反复磨开,最后变成一圈圈发亮的、光滑的疤。
"那是什么。"我低声问。
灞没答,只把念珠一颗颗数过去。数到第七颗,他停了。
"别动。"他说。
我们不动了。
那老和尚打完板,转身往殿里走。经过我们身边时扫了一眼,眼神像扫垃圾。
"站住。"他没停步,"哪儿来的。"
"东土大唐。"我双手合十,"取经人。"
他停下,转回身,上下打量我们。那眼神很专业——不是看人,是看货。他先看我的脸,看我这一脸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泥;再看波手里的半截树杈;再看儿瘪下去的肚皮;最后落在灞脖子上那串黑黝黝的野果念珠上。
"通关文牒。"他说。
我掏出那卷烂布。
他接过去,展开,闻了闻——这一闻,眉头皱成个结。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拿裹尸布当文牒的。
"大唐的?"
"大唐的。"
"大唐的文牒,是这味儿?"
"我们走的是水路。"我说,"路上淋了雨。"
老和尚把布卷丢还给我,像丢一块烫手炭。他盯着我,忽然笑了。
"行。"他说,"大唐的圣僧,进去拜拜吧。佛祖今日在。"
他侧身让开殿门。
我们四个没动。
"怎么?"他问,"不拜?"
"拜。"我说,"先问问,这几个娃娃……"
"庙里的事,庙里说了算。"他竹板往腰后一别,语气平得像念经,"圣僧要是心疼,回头跟佛祖说去。佛祖慈悲,什么都能给。"
他转身走了。
波在身后低低说了一句,声音压得极狠,流畅得没有半分卡顿:
"慈悲个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