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是白粥和咸菜。
秦烈端着搪瓷碗坐在长条桌边上,粥面上漂着一层薄皮,凉了,他用勺子搅了两下,咸菜是萝卜干的,切得粗,咬一口嘎嘣响,咸得他皱了一下眉。旁边矮壮兵已经喝完了,碗底干干净净,连粥皮都没剩,正拿馒头蘸碗里最后一点粥汤。003坐在对面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数米粒。
食堂里比前几天安静。不是没人说话——是少了几张桌子。昨天来的时候食堂坐满了,六张长条桌,每张坐八个人,现在第五张桌子空了,第六张只坐了三个。秦烈扫了一眼,没看见那个昨天在五公里终点跪在地上吐的049号。也没看见那个瘦高个里编号靠后的几个人。
他没问。不用问,谁都知道怎么回事。
"吃快点。"矮壮兵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,含混不清地说,"今天出成绩。"
秦烈低头喝粥。粥是温的,滑进嗓子里,烧了一路的食道终于舒服了一点。他喝了大半碗,把咸菜吃了,筷子搁在碗沿上,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粥底灌进去。
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出来,光线从东边的山头斜射下来,照在营区的水泥路面上,白晃晃的。秦烈眯了一下眼,脚踝还是肿的,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右边偏,但比昨天好了一点——至少不用咬着牙才能迈步了。
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等了。不是排队,是三三两两站着,有的人在拉伸,有的人在系鞋带,有的人什么都不做,就站着,看着地面。气氛和前几天不一样。前几天大家见面还会点个头,或者互相递个东西,今天没有人看任何人,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壳里。
教官从平房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摞纸,不是表格,是名单。他走到队列前面,没站定,直接开口。
"昨天夜间渗透,淘汰两组。加上前天体能不及格的,累计淘汰十一人。"
他念了十一个编号。声音不大,一个一个念,像在点名。每念一个,队伍里就有一个人走出去。不快,不慢,不回头。走到营门那里,吉普车等着,上车,走。
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049号。就是昨天在终点跪在地上吐的那个。他走的时候背囊没带,空着手,作训服袖口还沾着昨天吐的酸水渍,干了一层白的。他走到营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操场,看了大概两秒,然后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吉普车发动,尾气喷在水泥路面上,白了一片。
秦烈看着车拐过弯消失在山路尽头。他攥了一下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。他松开手,掌心里十个月牙形的白印子,慢慢泛红。
"剩下的。"教官把手里的名单折了一下,塞进裤兜里,"今天科目,淘汰赛第一轮。科目不定,标准就一条——我喊停之前,不许停。"
他转身往器材室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。
"哦对了。今天开始,每天淘汰不少于三人。到第十天,你们这三十多号人,能留下一半就不错了。"
他走了。
队伍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有人吐了一口气,很轻,但秦烈听见了。他自己也吐了一口气,没意识到自己憋着。
上午的科目是扛圆木。
不是一根,是五根,每根两米长,湿杉木,大概一百二十斤。五个人一组,扛着圆木跑三公里,中途不落地,落地全组加练两公里。
秦烈这组的配置没变——003、圆脸兵、高个子、矮壮兵、他。003看了那五根圆木一眼,走过去拍了拍最粗的那根,木头表面湿漉漉的,长了一层细密的青苔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
"我扛前头,矮子扛后头,中间三个人托两侧。"003蹲下来试了一下重量,肩膀往上一顶,圆木离地了,他站直,腿没打弯。"来。"
矮壮兵走到另一头,弯腰钻到圆木下面,肩膀顶住,站起来。秦烈和高个子、圆脸兵分别站到圆木两侧,手掌按在木头上,青苔蹭了一手,黏糊糊的。
"起。"
五个人同时发力,圆木离地。一百二十斤分摊到五个人身上,每个人二十多斤,不算重,但圆木的长度让重心很难控制,前头一歪后头就得使劲顶,后头一沉前头就得往上抬。
出了营门上山路。第一步就歪了,圆脸兵那边矮了一截,圆木往他那边斜,003喊了一声"左边顶住",秦烈和高个子同时往上托,圆木回正了。
一公里。圆脸兵开始喘,手掌在木头上打滑,青苔混着汗,像抹了油。他换了一下手,指头扣进木头表面的裂纹里,才没滑。
两公里。高个子那边开始晃,他的手劲不够,托着圆木的手臂在抖,圆木每颠一下他就跟着颤一下。003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前头压低了一点,把重心往前拉,减轻后面人的负担。
三公里。最后一段是上坡,坡度将近三十度。圆木的重量在坡道上全部压在前头和两侧,矮壮兵在后头咬着牙顶,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。秦烈的手掌磨破了,圆木表面的粗皮蹭掉了两层皮,血混着青苔的绿水,黏在木头上。他没松手,手指扣紧了裂纹,一步一步往上蹬。
到终点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把圆木放下。木头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闷响,震起一层灰。秦烈的手掌摊开一看,两个掌心全是血,红的、绿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血还是青苔汁。他甩了一下手,血甩在地上,几滴,很快被尘土吸干。
003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手掌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纱布,递给他。秦烈接过来,缠在掌心上,纱布立刻洇红了。
"下午还有。"003说,转身走了。
下午的科目是负重攀登。
一面四米高的模拟崖壁,水泥砌的,表面嵌了石头和铁环,作为抓手和踩脚。每人全副武装,背囊二十公斤,枪带、水壶、弹匣包全挂上,爬上去再速降下来,连续五趟,计时。
秦烈站在崖壁下面抬头看。四米不高,但背着二十公斤往上爬是另一回事。他第一个上去的时候手抓铁环,脚踩石头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背囊把重心往后拉,他得把身体贴紧墙面才能保持平衡。爬到第三米的时候手臂开始酸,三角肌像灌了铅,每抬一次手都像在对抗一个看不见的力。他咬着牙翻上顶,坐在墙沿上喘了几秒,然后挂上速降绳,往后一仰,整个人顺着墙面滑下来。
第一趟两分四十秒。
第二趟两分三十秒。
第三趟开始掉速。手臂的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后背,手指头抓铁环的时候打滑,掌心纱布磨破了,血渗出来,把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,下一次抓东西的时候纱布被扯开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第四趟的时候圆脸兵没爬上去。他爬到两米半,手没抓稳,滑下来了,膝盖磕在水泥面上,磕出一块青紫。他坐在地上没起来,手撑着地面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不是哭,是脱力之后的那种抖。
教官走过来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还能上吗?"
圆脸兵抬头,脸上全是汗和灰混在一起的泥道子,眼睛红着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,然后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崖壁下面,重新开始爬。
他爬上去了。第四趟,三分十二秒,最慢的一个。下来之后他坐在地上,两条腿伸着,膝盖上的青紫在阳光下泛着紫黑色。
第五趟秦烈爬到一半的时候手彻底没力了。手指头扣在铁环里,但抓不住,滑了一下,他赶紧换了个铁环,指甲劈了一片,疼得他咬住嘴唇,血从嘴角渗出来。他没停,继续爬,一步一步,手指头已经没知觉了,全靠惯性往上够。翻上顶的时候他趴在墙沿上,胸口顶着水泥边,大口喘气,肺里像着了火。
速降的时候他手刹没控住,下滑速度太快,落地的时候膝盖狠狠震了一下,他单膝跪地,缓了十几秒才站起来。
成绩出来。秦烈五趟平均两分五十秒,及格线三分钟,压着过了。圆脸兵五趟平均三分零八秒,不及格。高个子两分五十五秒,矮壮兵两分四十二秒,003两分三十五秒,全组最快。
教官在崖壁下面记成绩,念到圆脸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054,不及格。淘汰。"
圆脸兵站在那里,低着头,手垂在裤缝旁边,指尖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敬了个礼,转身往宿舍走。
秦烈看着他的背影。圆脸兵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,肩膀缩着,像一下子矮了半截。他想起前几天圆脸兵还在宿舍里擦枪,擦得很慢,通条在枪管里一下一下地拉,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。现在那把枪不知道归谁了。
晚上点名的时候又走了两个。一个是因为负重攀登三次不及格,一个是体能测试心率超过安全值,卫生员建议退出。
一天走了五个。
秦烈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上铺的床板,木纹在月光里一条一条的。宿舍里少了两个人,空了两张床,铁架子床空着,床板上的木纹清晰可见,没有人压过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得空床上的铁栏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手肘的伤口还在疼,掌心的纱布粘在伤口上,他没撕,明天还得用。脚踝肿消了一点,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。
他想起049号回头看的那一眼。两秒。然后上车,走了。
他想起圆脸兵敬礼的时候手在抖。
他想起教官说的那句话——"到第十天,能留下一半就不错了。"
现在第三天。三十多号人,走了十六个。照这个速度,第十天可能连一半都留不下。
他闭上眼。明天五点。还有六个多小时。
他得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