熄灯号吹过之后秦烈没睡着。
不是身体不累。是太累了,累到脑子反而清醒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松不下来。他侧躺着,面朝墙,听着宿舍里另外四个人的呼吸声。矮壮兵最先睡着的,呼吸沉,带着一点鼻音。上铺那个人翻了个身,铁架子吱嘎响了一声,安静了。003最晚睡,秦烈听见他那边窸窸窣窣的,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,然后声音停了,呼吸变得很浅很均匀——这人连睡觉都像在控制自己。
秦烈盯着墙。墙是白灰刷的,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墙面上,灰白一片,什么纹路都没有。他看着那片灰白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。白天淘汰的五个人,049回头看的那一眼,圆脸兵敬礼时抖着的手,教官说"每天不少于三人"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——不是冷酷,是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。天花板上有条裂缝,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,眼睛酸了,眨了一下,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。
他睡不着。
四点半他就起来了。不是疼醒的,是醒的。生物钟已经调过来了,身体到点就醒,像有一根线在脑子里拽。他坐起来,铁床吱嘎一声,他僵住,等了几秒,旁边没人动。他慢慢下床,脚掌落地,脚踝还是胀,但比昨天好,至少不用咬着牙才能踩实。他摸黑穿上作训服,袖口那块撕破的地方还在,他拿针线缝了几针,歪歪扭扭的,像蜈蚣爬在袖子上。编号贴047别在胸前,别针换了一根新的,是矮壮兵给的,从自己备用针线包里拆出来的。
他推开门走出去。外面的风凉的,带着露水的湿气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,像含了一口冰水。月亮快落了,只剩一弯,挂在西边的山脊上。操场上没有人,水泥地面上一层薄露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他沿着跑道慢慢走,不是跑,是走,一瘸一拐的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走了两圈,呼吸平稳了,脚踝的胀痛从尖锐变成了钝的,像有人在脚踝里塞了一团棉花,胀着但不刺了。
第三圈走到弯道的时候他看见器材室门口有个人影。不是站着的,是坐着的,背靠墙,两条腿伸着。他走近了才认出来——是003。003坐在地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小册子,不是训练手册,是那种巴掌大的笔记本,封皮磨得发白。他借着月光看,看得很快,一页翻过去,又一页翻过去。
秦烈没走近。他站在弯道那头,隔着半个跑道看着003。003翻了几页,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然后低头继续翻。他的侧脸在月光里很安静,和白天那个像钉子一样钉在队列最前面的003不一样。这个003看起来……正常。会看书,会抬头看月亮,会停下来发一瞬间的呆。
秦烈转身往回走。不是回避,是不想打扰。他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003把本子合上了,啪的一声,很轻,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五点整,哨声炸响。
今天集合比昨天快。少了五个人,队列短了一截,站队的时候间距反而大了。教官站在前面,今天戴了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荧光棒没拿,手里攥着对讲机。他扫了一眼队列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的时间比昨天长,像在重新数人头。
"今天科目,心理抗压。"
他停了一下,对讲机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"不是体能。不是技能。是脑子。"
队伍里安静着。秦烈站在第三排末尾,能看见前面003的后脑勺,头发剪得极短,青茬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。
"规则很简单。我会给你们每个人一个任务,任务内容不同,执行过程中我会干扰你们。干扰的方式不限。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完成任务,不被干扰打断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淘汰标准:任务失败,或者主动放弃。"
主动放弃。
这四个字在空气里悬着,没有人接。秦烈听见旁边有人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很响。
分组抽签。秦烈抽到的是第七号,任务是:在指定位置站军姿,时长三十分钟,期间教官会进行各种干扰。听起来简单,但秦烈看见前面几个人执行的时候,没一个撑过十五分钟的。
第一个上去的是高个子。站了四分钟,教官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十秒,什么都没说,高个子自己先眨了眼,然后肩膀抖了一下,教官说"淘汰",他下来,脸白着。
第二个是矮壮兵。他站了十一分钟,教官在他面前放了一面锣,每隔一分钟敲一下,哐的一声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矮壮兵咬着牙没动,第十二分钟的时候教官走到他身后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,秦烈没听见说的什么,但矮壮兵的眼皮跳了一下。第十四分钟,矮壮兵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,教官喊"淘汰"。
轮到秦烈了。
他走到指定位置,一块水泥地面,画了白线。他站上去,脚跟并拢,脚尖分开六十度,膝盖绷直,收腹挺胸,两肩后张,下颌微收。标准军姿,他练了四年,闭着眼都能站对。
教官走到他面前,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秦烈盯着正前方,目光落在五十米外那根旗杆顶端,眼睛一眨不眨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教官的影子投在他脚前,帽檐的影子遮住了教官的脸,只露出下巴上那道疤。
三十秒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教官开始绕着他走。脚步声,从前面绕到侧面,从侧面绕到后面,从后面绕回前面。每绕一圈就停一下,停在他某个角度,看几秒。秦烈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脑勺、后颈、后背、后腰,像一根针,扎在不同的位置。
第四分钟,教官在他面前蹲下来,仰着头看他。这个角度很奇怪,秦烈得把目光从旗杆上移下来才能对上教官的眼睛。他没移。目光还是钉在旗杆上,但余光里教官的脸在下面仰着,帽檐翻起来,露出整张脸,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颌骨末端,像一条白色的蜈蚣。
第六分钟,教官站起来,走到他左边,拿了一根树枝,在他面前晃。树枝尖在秦烈视线边缘划来划去,像一只苍蝇。秦烈没动,眼睛没眨。
第八分钟,教官开始说话。
不是对他说话,是自言自语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。
"047号。入伍前在哪儿?"
秦烈没答。军姿期间不允许说话,这是规则。
"听说你是从地方上直接招进来的,没经过新兵连。是吗?"
没答。
"你那个编号挺靠后的。说明你来得晚,还是说……你是补录的?"
树枝还在晃。
"补录的人我见过不少。有的确实行,有的就是凑数。你怎么算?"
秦烈的下颌绷紧了。不是因为问题本身——这些问题他早就想过无数遍了。是因为教官的语气,那种漫不经心的、像在翻一本旧书一样的语气,让你觉得他什么都知道,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把底牌翻出来。
第十二分钟,教官换了一种方式。
他走到秦烈正前方,站定,然后开始拍手。不是鼓掌,是一下一下的,节奏不规律,有时候连拍三下,有时候隔好几秒才拍一下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操场上很清楚。秦烈的眼睛开始发酸,视线边缘开始模糊,旗杆顶端的轮廓变得毛糙了。他使劲眨眼,挤了一下,视线重新清晰。
第十五分钟,教官走到他身后,在他耳边说话。声音很低,几乎是气声。
"你昨天晚上没睡好。"
不是问句。
秦烈的后背肌肉跳了一下。极细微的,但他自己感觉到了,教官肯定也感觉到了——如果教官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的话。但教官没碰他。
"我听见你翻了好几次身。"
秦烈的呼吸节奏没变。他控制着呼吸,吸三秒,屏一秒,呼三秒,吸三秒,屏一秒,呼三秒。像一台机器。
"你在想什么?想昨天走的那些人?"
第十八分钟。秦烈的眼睛酸得厉害了,泪腺不受控制地分泌,泪水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流到下巴,滴在作训服领口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。他没擦。军姿不允许擦汗、擦泪、动任何部位。
第二十分钟,教官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仰着头看他。这次秦烈没忍住,视线被泪水模糊了,眨了一下眼。
"眨了。"教官说。
秦烈的心沉了一下。规则里有一条:目光游离或者频繁眨眼,视为注意力中断,警告一次。三次警告淘汰。
"第一次。"教官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第二十二分钟,教官拿来一杯水。不是给秦烈喝的。他站在秦烈面前,把水慢慢倒在地上,就在秦烈脚尖前面十公分的位置。水渗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然后教官又倒了一杯,又倒了一杯。秦烈脚前的地面湿了一片,水漫到鞋尖,凉的,渗进鞋面。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第二十五分钟。教官开始倒数。
不是倒计时,是数秒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声音很平,像在数羊。每数一个数字,秦烈就听见自己的心跳跟着跳一下。咚。一。咚。二。咚。三。
第二十八分钟。教官停了。
不数了,不晃了,不说话了。安静。操场上只有风声,旗杆上的旗子啪啪响。秦烈站在那里,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汗从额头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辣的,他没眨。泪水混着汗,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领口上。
第三十分钟。对讲机响了。
教官拿起对讲机,听了一句,然后看了一眼秦烈。
"时间到。047号,通过。"
秦烈没动。又站了五秒,确认教官没再说话,然后才慢慢收腹,放松肩膀,脚尖并拢转正。他的腿麻了,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,他扶了一下旁边的墙,站稳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鞋尖前面湿了一片,水渍洇开了,边缘发白。
教官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"第二次警告没给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"
秦烈摇头。
"你眨那一下,是因为泪。不是因为分心。我看得出来。"
教官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。
"但下次我不会分这么细。"
他转身走了。
秦烈站在原地,腿还在麻,脚踝又开始胀了。他慢慢走到队列里,站回自己的位置。矮壮兵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他身后的003走过来,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力道很轻,不像平时那种拍法。然后003回到自己的位置,站直了。
秦烈站在队列里,脸上泪痕干了一层白的。他看着前方,教官的背影在晨光里走远了,帽檐的影子一晃一晃的。
他想起教官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那个角度。那道疤在仰视的时候显得更长,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朵下面,像一张脸被撕开又缝上了。
他想起教官说的那句话——"下次我不会分这么细。"
意思是,下次不会给他留余地。
他攥了一下拳头,掌心的纱布又渗出血来,和昨天粘在一起的血痂混着,黏糊糊的。他松开手,甩了一下,血甩在地上,一小朵一小朵的。
活着。又过了一关。
但秦烈知道,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