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烈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门半掩着，里面有人在说话。不是聊天，是压着嗓子的讨论声，一个接一个，像在开什么会。他推门进去，四个人同时停了。

003坐在上铺，腿垂下来晃了一下。矮壮兵蹲在墙角，手里攥着半截铅笔。高个子靠在床柱上，眼神飘了一下又收回来。还有一个秦烈没记住编号的瘦兵，坐在自己床上，膝盖上摊着一张纸，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。

"干什么呢？"秦烈把门带上，铁扣咔哒一声。

003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，递给他。

秦烈接过来展开。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，画得粗糙但能认出来——山脊线、沟壑、灌木林、排水沟，和他们前天夜间渗透走过的路线几乎一样，但多标了几个红圈，旁边写着数字：1、2、3、4、5。

"明天科目。"003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分组对抗。五人一组，攻防互换。红圈是据点，拿下三个算赢。"

秦烈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，空白的，只有铅笔印透过来。他折好，递回去。

"你怎么知道的？"

"食堂打饭的时候听教官对讲机里说的。"矮壮兵接了一句，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，"不是故意偷听，他声音太大。"

003接过地图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他看着秦烈，目光很平，像在评估什么。

"你昨天过了心理抗压。"他说，不是夸，是陈述，"今天协同，你打什么位置？"

秦烈想了一下。前天夜间渗透他跟在003后面，第二个，负责观察和掩护。这个位置他干过一次，知道怎么走。

"第二。"他说。

"不变。"003点头，目光移向矮壮兵，"矮子，你断后，但明天不是跟着走就行。据点攻防，你得卡住退路，防止包抄。"

矮壮兵嗯了一声，铅笔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"高个，你负责左侧翼，003正面，047右翼，圆脸——"003顿了一下，看了那个瘦兵一眼，"你顶替054的位置，中间策应。"

瘦兵点了点头，嘴唇抿了一下。

秦烈没说话。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低头看着地面。水泥地面上有几道鞋底磨出来的痕迹，交叉着，像一张网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天夜里的路线——三号区域出发，灌木林，排水沟，铁丝网，一号区域。据点应该就在这些位置上，或者附近。攻防互换意味着他们既要攻也要守，攻的时候怎么配合，守的时候怎么卡位，不是五个人各干各的就行的。

"睡吧。"003说。

灯灭了。黑暗里秦烈听见铅笔被放下的声音，然后是矮壮兵翻身时铁架子床的吱嘎声。他躺下来，盯着上铺的床板，脑子里还在转那张地图。红圈的位置，据点之间的距离，走完一圈大概要多久，从哪个方向进攻阻力最小。他闭眼，没睡着，但脑子在转，像一台没关的机器。

四点四十，他起来了。比昨天早了十分钟。不是刻意起的，是醒了就醒了，身体比脑子先到时间。他穿好作训服，系鞋带的时候发现鞋带快断了，尾端磨得发毛，他打了个死结，又绕了一圈，勉强能用。

出门的时候月亮还在，挂在西山顶上，比昨天更低更瘦。操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活动了，不是他们组的，是另一组的人，在跑道上慢跑，脚步声闷闷的。秦烈走到器材室后面那片空地，蹲下来活动脚踝。脚踝肿消了大半，但按下去还有一点软，像里面还有一点水没排干净。他顺时针转了十圈，逆时针转了十圈，站起来踩了踩，还行。

五点整，哨声。

今天集合比昨天更快。少了人之后队列短了一截，每个人之间的间距反而更明显了。教官站在前面，今天没拿对讲机，手里攥着一把哨子，铁皮的，和那天晚上一样。他扫了一眼队列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划过去，最后停在003脸上，停了两秒。

"今天科目，战术协同对抗。五人一组，攻防各一轮。攻方拿下三个据点算胜，守方守住三个据点算胜。据点位置保密，进场后发地图。淘汰标准——全组淘汰的，个人出局。"

他停了一下，哨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
"分组不变。场地在三号区域到一号区域，和前天夜间渗透同一片。但今天是白天。"

白天。

秦烈听见旁边有人咽了一口唾沫。白天意味着视野开阔，意味着没有黑暗掩护，意味着每一个动作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前天夜里他们靠的是隐蔽和静默，今天靠的是配合和速度。

"规则补充。"教官把哨子塞进裤兜里，"攻方有十五分钟准备时间，守方有十五分钟布防时间。攻防顺序抽签决定。"

抽签结果：第三组，守。

秦烈攥了一下拳头。守比攻难。攻有主动权，守只能等。等对方从哪个方向来，等对方什么时候到，等对方从哪个口子突破。

十五分钟布防。

五个人拿着地图站在三号区域入口。地图上标了五个据点，红圈，编号一到五，分散在灌木林、排水沟、铁丝网和一号区域附近。他们要选三个守住。

"一、三、五。"003指着地图，手指点了三个点，"一在灌木林入口，三在排水沟中段，五在一号区域平地上。这三个点连成一条线，互相能照应。"

他抬头看了每个人一眼。

"我守一，高个守三，矮子守五。047和瘦子机动，哪里漏补哪里。"

秦烈点头。机动意味着没有固定位置，要跑，要在三个据点之间来回巡逻，哪个点被突破了立刻顶上去。

"十五分钟，布防。"

五个人散开。秦烈和瘦兵往灌木林入口跑，003去一号据点方向，矮壮兵和高个子分别往三号和五号位置。秦烈跑到灌木林边上，蹲下来看了一眼地形——入口处有两块大石头，中间夹着一条窄路，只能一个人通过。他搬了几块碎石子堆在路边，不算掩体，但能制造障碍。瘦兵在另一侧的灌木丛里折了几根粗枝，插在地上，做成简易的路障。

"够了吗？"瘦兵问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喘。

"先这样。"秦烈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站起来，"回去和003汇合。"

两个人往回跑。跑到半路的时候秦烈听见哨声——进攻方准备时间结束，攻防开始。

他加快脚步，跑到三号据点附近找到003。003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
"来了。"003说，头没抬，"高个报告，排水沟方向有两个人摸过来了。"

秦烈蹲下来。003画的草图显示攻方可能的三条路线——正面从灌木林入口强攻，侧面绕排水沟，或者从铁丝网方向迂回。三条路线对应三个据点。

"瘦子，你去五号帮矮子，047跟我。"003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"正面可能来人。"

两个人埋伏在灌木林入口两侧。秦烈趴在右侧的石头后面，脸贴着地面，能闻到泥土和碎石子被太阳晒出来的热味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，手心出汗了，枪握在手里，不是真枪，是训练用的塑料模拟枪，但重量差不多，握久了手酸。

等了大概五分钟。没有动静。太阳越升越高，晒在背上，作训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。虫子开始在耳边嗡嗡飞，他忍着没拍。

然后他听见了。

脚步声。很轻，但能听见，踩在碎石子上的沙沙声，从灌木林深处传过来。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人，脚步声交错着，一前一后。

秦烈屏住呼吸，手指扣在扳机上。003在对面石头后面，他看不见，但知道003也在等。

脚步声近了。第一个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猫着腰，手里端着模拟枪，探头探脑地往入口看。秦烈透过石头的缝隙看见他的脸——是另一组的，编号没记住，但脸生。
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，踩到秦烈堆的碎石子上，脚下一滑，低头看了一眼。就这一秒，003从石头后面闪出来，模拟枪顶在那人后腰上。

"死。"003说。

那人僵了一下，举起双手，退到旁边。

第二个人没跟上来。听见动静之后缩回去了，脚步声往回撤，踩得比来时重。

正面突破失败。

"一号据点守住。"003对着对讲机说了句，塞回口袋里。他看了秦烈一眼，"机动，去三号。"

秦烈从石头后面站起来，往排水沟方向跑。跑到半路碰上高个子，满头汗，喘着跑过来。

"三号……漏了。"高个子弯着腰，手撑膝盖，"两个人从侧面翻墙进来的，我没拦住，他们拿下了三号据点。"

秦烈心里一沉。三个据点丢了一个，还剩两个。如果攻方再拿下一个，他们就输了。

"去五号。"他说。

两个人往五号据点跑。五号在一号区域那块水泥平地上，旗杆旁边。跑到的时候看见矮壮兵和瘦兵背靠背站着，面前两个人端着枪，对峙着。攻方的两个人没冲，在找角度。五号据点地形开阔，没有遮挡，谁先动谁暴露。

秦烈和高个子从侧面包抄过去。攻方的一个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，分神的一瞬间矮壮兵冲上去了，模拟枪横扫，拍在那人手臂上。

"死。"

另一个人转身要跑，瘦兵从后面扑上去，两个人滚在地上，模拟枪掉了，瘦兵压在上面，一把按住对方后颈。

"死。"

五号据点守住。

秦烈站在水泥平地上喘气。太阳晒得地面发烫，鞋底隔着鞋垫都能感觉到热度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——攻防时间还剩六分钟。

"一比零。"矮壮兵走过来，拍了一下秦烈后背，"守住两个，他们只拿下一个。"

003从灌木林方向走过来，步子不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到秦烈面前，看了一眼手表。

"还有六分钟。他们不会放弃。"

果然。最后三分钟，攻方孤注一掷，三个人合围五号据点。秦烈和高个子守正面，矮壮兵和瘦兵卡两侧，003从灌木林方向迂回包抄。攻方的人冲进来的时候秦烈第一个迎上去，模拟枪对模拟枪，两个人缠在一起，他侧身躲过对方的枪口，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压，膝盖顶在对方大腿侧面，对方跪了。

"死。"

最后一个人被003从后面制住，没费什么力气。

哨声响了。

攻防结束。第三组守住两个据点，攻方只拿下一个。守方胜。

秦烈站在水泥平地上，浑身是汗，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，风一吹凉飕飕的。他看着003，003也看着他，两个人没说话，但003点了一下头。

不是表扬。是确认。

确认秦烈能跟上。

教官走过来，手里拿着记录板，看了一眼五个人。

"第三组，守方胜。协同评分——七点五。满分十分。"
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在秦烈脸上停了一秒。

"047，机动位打得不错。但最后三分钟你的站位偏了，应该卡在旗杆左侧而不是正面。记住，机动不是到处跑，是卡死对方最有可能突破的口子。"

秦烈点头。

教官走了。矮壮兵走过来，递给他水壶，秦烈接过来灌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带着塑料味，但他喝得很猛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。

瘦兵坐在地上，摘了帽子扇风，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。高个子靠在旗杆上，仰着头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秦烈拧上水壶盖，递还给矮壮兵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掌心纱布又磨破了，血渗出来，和汗混在一起，黏糊糊的。他甩了一下手，没甩干净。

活着。又过了一天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不是他一个人在扛。是五个人一起。他卡住正面的时候矮壮兵在侧翼，003在后面包抄，瘦兵和高个子堵住退路。少了谁都不行。

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，白花花的，晒得地面发白。他眯了一下眼，转过身，往宿舍方向走。
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