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三十二章 崇拜的供养

苏慕言下楼的时候，顾医生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。

她大约五十多岁，短发，灰白色，鬓角抿得很整齐。穿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腕以上，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手指修长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没有涂任何东西。她面前放着一杯茶，是老周泡的，茶叶在杯底沉了薄薄一层。她没怎么喝，杯壁上的水渍只留了一个淡淡的唇印。

她看见苏慕言从楼梯上下来，站起来。动作很轻，膝盖没有响。她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

“我是顾云。你父亲生前见过我几次。在陆家老宅。”

苏慕言看着她摊开的手。指腹上有薄茧，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他伸出手，碰了一下她的指尖。凉的，干的。她收回手，重新坐下来。苏慕言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。

陆霆渊不在客厅里。刚才门铃响的时候，他上楼了。把自己关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里。苏慕言记住了。顾医生来的时候，陆霆渊回避了。

“他每次评估都这样。”顾医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杯底磕在茶几上，声音很轻。“把我让进来，自己上楼。评估结束之后他再下来听结果。他不想让我看见他在评估过程中的反应。他觉得那是失控。他讨厌失控。”

苏慕言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尖碰着便签本的边缘。顾医生看着他。她的目光不急不缓，从苏慕言的眼睛移到他的手，又移回眼睛。她的眼窝很深，瞳孔是浅褐色的，边缘有很细的纹路。她看人的方式像在翻一本书，动作很慢，但每翻一页都会停一下。

“你父亲带你来过一次。你三岁。陆家老宅。你母亲刚离开客厅。你父亲坐在客厅里跟陆霆渊的母亲说话。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。红色的消防车。陆霆渊从楼上下来，站在你旁边。他比你大五岁。他看了你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自己的玩具车递给你。你接了。你们俩坐在台阶上，一人一辆车，推来推去。推了一下午。你父亲走的时候，你不想走。陆霆渊站在门口，看着你被抱上车。他哭了。那是林婉出事前，他最后一次哭。后来林婉死在火里，他就没再那样哭过。”

苏慕言的手指停在便签本边缘。三岁。陆家老宅。他不记得。但顾医生说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成形了。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，推玩具车。一辆红色的。另一辆不知道什么颜色。陆霆渊哭了。林婉出事前，他最后一次哭。所以陆霆渊记得。他记得苏慕言。他记得那个下午。但在契约上签字的时候，他没有提。他咬他。烙他。把他锁在地下室里。他记得那个下午。苏慕言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
“你父亲后来带你来过我这里。他问我，选择性缄默症能不能治好。我说要看创伤源。你父亲说他知道创伤源是什么。但他没有告诉我。他让我等你长大之后，自己告诉你。他没有等到。”

顾医生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只文件夹。打开。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笔记，纸张泛黄，边缘卷曲。她翻到某一页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把文件夹合上。

“你父亲最后一次见我，是坠楼前一周。他坐在这个位置。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他说，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，让我把这个给你。他存了十四年。他一直没给你。他觉得你还没准备好。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大部分真相。这件东西，我想你可以看了。”

她把文件夹递过来。苏慕言接住。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。老宅的台阶。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。左边那个大一些，穿着深色的短袖，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。右边那个小一些，穿着浅色的衣服，怀里抱着一辆红色的玩具消防车。两个人都低着头，在推车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字，父亲的笔迹。“2003年5月。火灾前一个月。”

苏慕言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母亲的字。“小言，你和陆霆渊。妈妈拍的。那天你们玩得很好。妈妈说，以后你们会成为好朋友。妈妈希望你们互相照顾。无论发生什么。”

母亲写这段话的时候，火灾还没有发生。林婉还活着。父亲还没有替陆明远顶罪。陆霆渊还没有恨他。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推车。母亲站在旁边，按下了快门。一个月之后，南山化工厂爆炸。一切都变了。

苏慕言把照片放回文件夹。顾医生接过文件夹，合上，放在膝盖上。她看着苏慕言。目光很平静。

“陆霆渊的NPD。你知道它从哪里来吗。”

苏慕言看着她。

“从林婉死后开始的。他父亲陆明远消失了。他母亲死在火里。他被沈敬国带走。沈敬国给他吃的第一样东西，是一颗糖。然后沈敬国告诉他，你母亲是被苏正清害死的。你父亲不要你了。你以后只能跟着我。陆霆渊信了。那时他十岁。他需要一个能崇拜的人来替代他父亲。沈敬国成了那个人。他崇拜沈敬国。沈敬国说什么他信什么。这种崇拜持续了十四年。直到他开始怀疑沈敬国。但怀疑之后，他需要一个新的崇拜对象来填补那个位置。他把那个位置给了你父亲。他恨你父亲恨了十四年。那个位置太高了，高到他没办法把任何人放在旁边。直到他看见了你。”

顾医生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这次喝得比较多，杯壁上的唇印被水渍盖住了。她把杯子放下。

“你父亲把你放在平台最远的位置。然后他冲进火场。他做了选择。陆霆渊也做了选择。他把你锁在地下室里。咬你。烙你。那是另一种把一个人放在高处的方式。他需要你。他需要你在他身边。他需要你看着他。他需要你承认他。他咬你的时候，他在确认你还活着。他烙你的时候，他在确认你不会走。他的NPD让他不会用正常的方式表达。但他蹲在你膝盖旁边，仰着头，把脖颈露给你的时候，他已经把那个位置换给你了。”

苏慕言的手在膝盖上松开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纹里嵌着灰尘，从南山带回来的。他慢慢攥了一下拳。

“所以呢？”他说。声音不高。顾医生看着他。“这能抵消他做的事吗。”

顾医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文件夹收进手提包里，拉上拉链。拉链声很轻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苏慕言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“不能。解释不是赦免。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他说，如果你有一天坐在我面前，说明他已经不在了。他让我告诉你，不要恨陆霆渊。林婉死的时候，他和这件事没有关系。你父亲希望你记住那个下午。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。推车。你母亲按了快门。那是他留给你的。不是恨。不是契约。是那个下午。”
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玄关的时候，她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

“陆霆渊下午会来找我。我会告诉他，你看了照片。我会告诉他，你母亲希望你们互相照顾。他听完之后会哭。他不会让你看见。但你晚上可以看看他的眼睛。如果他的眼睛红了，你知道他在想什么。”

她推开门走了。门关上。客厅里安静了。苏慕言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的边角。他忘了把它放回文件夹。顾医生也没有要回去。他把照片翻过来。母亲的字。背面是母亲的话。他把照片翻回正面。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。他三岁。陆霆渊八岁。消防车。推来推去。母亲按了快门。一个月后，南山化工厂爆炸。十四年后，他坐在陆家老宅的客厅里，手里攥着这张照片。

楼梯上有脚步声。很轻，很慢。陆霆渊从楼上下来。他站在楼梯口，看着苏慕言手里的照片。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攥着木栏杆。他的眼睛不红。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，抿成一条线，唇色发白。他看见了那张照片。他认出来了。他没有走过来。他只是站在楼梯口，看着。看了七秒。然后他转身，回了楼上。脚步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房。门关上了。声音很轻。

苏慕言把照片收好，塞进便签本里夹住。他站起来，上楼。经过走廊尽头那间房。门关着。他停了一步。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。他伸出手，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里面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了呼吸声。很浅，很稳。他收回手，回到自己房间。关上门。反锁。他把便签本放在床头柜上。躺下来。天花板的裂纹还在。他闭上眼。在黑暗中，他看见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。推车。一个红色的。一个别的颜色。母亲站在旁边。按了快门。他数到第七个七秒的时候，听见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开了。脚步声出来。停在他门口。站了七秒。然后回去了。门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