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收到消息的时候,安安刚醒。
七点零六分,晨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切进来,一条一条的,落在安安的被子上。安安睁开眼睛,第一件事是找沈砚秋的手。她的小手指勾住沈砚秋的食指,攥紧了,像确认人在。
"妈妈。"
"嗯,在。"
"疼。"
"哪儿疼?"
安安没说,只是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手背上针眼周围泛着一小片青紫。方予过来看了一眼,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边缘。
"正常反应。今天别碰水。"她把安安的手放回被子里,"饿不饿?"
安安摇头。
"想不想喝粥?"
安安又摇头。
"那再睡一会儿。"
安安闭上眼睛,但手指没松开沈砚秋的食指。沈砚秋就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等安安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沉舟的消息:"去了。有人进过。不是周远声。留了痕迹。明天再说。"
沈砚秋盯着屏幕看了三遍。"明天再说"四个字后面没有标点,像是匆忙中打完就发了。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没回。
不是周远声。
那会是谁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过了一遍旧居的平面图。三楼,走廊尽头,天窗。三年前火灾之后她去过一次,警方带她去做现场指认。那时候天窗是封死的,铁皮盖着,上面落了灰,没有动过的痕迹。她记得很清楚,因为当时她还抬头看了一眼,心想这个房子连天都封着,像一口棺材。
现在有人从棺材盖子上进来了。
"砚秋。"
方予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
"你的粥。"她把杯子递过来,"你从凌晨到现在没吃东西。"
沈砚秋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温水滑过喉咙,胃里稍微有了点知觉。
"陆沉舟去旧居了。"她说。
方予没接话,只是靠在门框上,看着安安。
"天窗开了。"沈砚秋又说。
方予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有人进过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陆沉舟说不是周远声。"
方予沉默了几秒。"周远声是点火的,但他不是主谋。这个你早就知道。"
"我知道。但天窗上面的人——"沈砚秋顿了顿,"沈知远生前跟顾言说过一句话,说天窗不是用来逃的,是用来进的。有人会从上面来。"
"上面。"
"对。比沈知远更高层的人。"
方予走进来,把门带上。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沈砚秋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"你怀疑谁?"
"韩立。"沈砚秋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舌尖抵着上颚,像吐出一粒沙子。
方予的眼睛眯了一下。"Genesis的技术总监?三年前离职的那个?"
"对。"
"他跟S-17有什么关系?"
"他是S系列第七号。"沈砚秋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着,显示着陆沉舟发的消息,"内部代号S-07。沈知远用S-17控制人,韩立是帮他搭建技术框架的人。药物配方、基因标记系统、数据加密——全是他的手笔。"
"他现在在哪?"
"不知道。顾言说去年去了北美,但上个月有人看到他出现在江城。"
方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"如果他回来了,而且去了旧居——"
"他在确认天窗还能用。"沈砚秋说,"三年前他从那里逃的。现在他回来,说明他还需要那条路。"
"路通往哪里?"
"通往沈知远留下的东西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安安在保温箱里翻了个身,监护仪的波形跳了一下。方予站起来,走过去看了一眼,又坐回来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方予说,"韩立如果回来了,他怎么知道天窗的位置?"
"他当年就在场。"
"在场?"
"三年前那场火。"沈砚秋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韩立不是离职,是跑的。沈知远发现他要带着S-17的数据单干,准备处理他。纵火案那天晚上,韩立就在旧居里。他是从天窗逃的,周远声从正门点火,两路人。沈知远死在正门方向,韩立从天窗走了。"
方予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所以天窗上面的人——"
"一直都是他。"沈砚秋说,"或者说,天窗是他开的。三年前开了一次,现在又开了一次。"
"但他留下了痕迹。"方予皱眉,"鞋印、刮痕、纽扣。如果是老江湖,为什么要留?"
"要么故意的,要么——"沈砚秋想了想,"要么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留痕迹的人可能不是他。"
"同伙。"
"有可能。"
方予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,又松开。
"砚秋,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——韩立回来,不是为了拿沈知远的东西。是为了销毁。"
"销毁什么?"
"数据。如果沈知远留了三份——毒理报告在你这里,火场芯片在陆沉舟那里,解毒配方在——"方予顿住了。
"解毒配方在沈知远自己手里。"沈砚秋接上,"但他死了,配方去哪了?"
"如果配方不在你手里,不在陆沉舟手里,不在顾言手里——"
"那就在韩立手里。"
两个人看着彼此。
"他是技术总监。"方予说,"配方是他搭的框架,他有可能备份了一份。"
"沈知远知道吗?"
"如果知道,韩立就是被灭口的对象,不是跑路。"方予坐回来,"但如果沈知远不知道——"
"那韩立手里有一份沈知远不知道的解毒配方。"沈砚秋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,"而且他还有S-17的完整技术文档。"
"够他跟任何人谈判。"
"包括顾言。"
方予点了点头。"包括顾言。包括上面的人。"
八点十五分,陆沉舟回到医院。
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沈砚秋和方予同时抬头看他。安安还在睡,但手指松开了沈砚秋的食指,搭在被子边缘。
"纽扣呢?"沈砚秋问。
陆沉舟从胸口袋袋里掏出那枚铜扣,放在沈砚秋掌心。她捏起来对着光看,指腹摩挲着正面的"S"。
"铜镍合金。"她说,"防氧化处理。"
"对。国内只有两家能做这种工艺。"陆沉舟拉开椅子坐下,"顾言在查定制渠道。另外他给了个名字——韩立。Genesis前技术总监,内部代号S-07。"
"我知道。"沈砚秋把纽扣放回他手里,"方予刚跟我说了。"
"韩立。"陆沉舟重复了一遍,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"
"沈知远跟我提过一次。在他死前三个月。"沈砚秋的视线落在窗外,"他说技术团队里有一个人,比他更了解S-17的底层逻辑。那个人如果反水,整个系统会崩。"
"他没说是谁?"
"没说名字。只说'S开头的,技术比我还狠'。我当时以为是沈知远在说他自己——他有时候会这么说话,把事情绕三圈再给你。但后来顾言提了韩立,我才对上。"
陆沉舟靠在椅背上,拇指搓着那枚纽扣的边缘。
"韩立如果回来了,他为什么去旧居?"
"方予有个判断。"沈砚秋看了一眼方予。
方予接过话:"两种可能。一是去拿东西——沈知远留下的数据、配方、备份。二是去销毁东西——如果他手里有备份,他可能回去确认旧居里没有其他人能找到的线索。"
"哪种可能性大?"
"如果他是去拿东西,不会留痕迹。"方予说,"留了痕迹,说明他不是一个人,或者他故意让你知道他来过。"
"威慑。"陆沉舟说。
"对。他在告诉你:我知道天窗,我知道旧居,我知道沈知远留下了什么。而且我知道你在查。"
沈砚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她说,"韩立回来,顾言知不知道?"
"顾言说上个月看到他出现在江城。"陆沉舟说,"但顾言没告诉你。"
"为什么?"
"不知道。也许他不确定,也许他在等确认。"
"也许他在跟韩立谈。"沈砚秋的声音冷了一度。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。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顾言用股权转让协议逼我签字,一周期限。他手里有什么筹码?S-17的毒理报告、火场芯片、解毒配方——但他缺一样东西。"沈砚秋竖起一根手指,"技术能力。他拿到配方也造不出还原血清,他需要懂S-17底层架构的人。"
"韩立。"
"对。如果顾言跟韩立搭上了——"
"那他不需要你了。"陆沉舟接上,"他有配方,有技术,有渠道。你手里的毒理报告和火场芯片对他来说只是补充,不是必须。"
沈砚秋没说话。但她的下颌线绷紧了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"所以顾言的一周期限——"陆沉舟慢慢说,"可能不是在等你签字。是在等韩立到位。"
"等韩立到位,然后他手里就有了完整链条。"沈砚秋站起来,走到窗边,"配方、技术、数据,全齐了。到时候他不需要我签什么协议,他直接可以拿S-17做筹码,跟上面的人谈判。"
"上面的人。"陆沉舟重复这四个字。
"天窗上面的人。"沈砚秋转过身,看着陆沉舟,"沈知远说的'上面',不是韩立。韩立是技术执行层,他上面还有人。那个人才是真正布局S-17的人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但沈知远留了提示——'S开头的姓,制式,上面的人'。韩立是S-07,但他不是最上面那个。最上面那个——"
她停住了。
"最上面那个,"陆沉舟替她说完,"是第五个人。"
沈砚秋点头。
四个人。沈知远死了。顾言在局中。周远声是执行者。韩立是技术层。这四个人都浮在水面上了。
但第五个人,一直藏在下面。
天窗上面的人。
"沈知远留了三份数据。"沈砚秋走回床边,低头看着安安。安安的睫毛颤了颤,但没醒。"毒理报告指向顾言,火场芯片指向沈知远自己,解毒配方——"
"解毒配方指向第五个人。"陆沉舟说。
"对。配方里有一个关键成分,只有那个人能拿到。沈知远把配方锁在苏黎世,不是因为怕人偷,是因为那个成分的生产渠道被垄断了。谁垄断的——"
"第五个人。"
沈砚秋看着陆沉舟,点了点头。
"所以韩立去了旧居,不是为了配方。配方在苏黎世,他拿不到。他去旧居,是为了确认——"她顿了顿,"确认天窗还能用,确认那条路还通。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"
"后路?"
"如果顾言翻脸,或者上面的人灭口——天窗是他唯一的逃生通道。"
陆沉舟把纽扣攥进拳头里。金属硌着掌心的肉,疼,但清醒。
"第五个人的名字。"他说。
"沈知远没说。"沈砚秋摇头,"但他留了一个东西——钢笔。第51章才拧开,里面是信。信里应该有。"
"还有二十多章。"
"等不了。"沈砚秋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去的,"安安的疗程只有三天解毒剂,第五针在明天凌晨四点。第七天倒计时已经走了快九个小时。我们等不了二十多章。"
陆沉舟沉默了。
"你去找顾言。"沈砚秋说,"今天。问他韩立的事,问他第五个人的事,问他一周期限到底在等什么。"
"他会说吗?"
"他不说,你就告诉他——我知道天窗上面有人。"沈砚秋看着陆沉舟的眼睛,"他知道你查到了,他的筹码就少一分。"
陆沉舟站起来。
"好。"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"砚秋。"
"嗯?"
"如果第五个人是你想的那个人——"
"不管是谁。"沈砚秋打断他,"安安的针不能断。这是底线。"
陆沉舟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。
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,金属门映出他的脸——眼下青黑,嘴唇干裂,三天没好好睡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言的消息:"上午十点,老地方。"
陆沉舟看着屏幕,拇指悬在上方。
老地方。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。江滨路那家已经关了门的咖啡馆,招牌拆了,门面转租,但后门没锁。顾言喜欢在那里谈事,因为没有人会去一家倒闭的店。
十点。还有两个小时。
他收起手机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看见走廊尽头,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药车走过。车上的药瓶排列整齐,标签朝外。其中一个标签上的字母,在电梯门合拢前闪了一下——
"S-07。"
不是药名。是编号。
陆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。电梯下行,数字跳着,从七楼到六楼到五楼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捏着那枚铜扣,捏得掌心发疼。
药车。医院里的药车。S-07的标签。
韩立不在旧居。他在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