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擦黑,林铁武就来了。
陈师傅的摊子支在街角,铁架子车上堆着几个纸箱。陈师傅正弯腰把一箱货从车上往下卸,腰弯得深,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车帮,顿了一下。林铁武走过去,没说话,伸手把箱子接过来,往地上一放。陈师傅看了他一眼。林铁武没看他,转身又去搬下一箱。
箱子沉,边角硌手。搬了两趟,额头上见了汗。陈师傅没拦,也没说谢,把车上的货一样一样往下递。林铁武接着,码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布上。两个人没怎么说话。搬完了,陈师傅开始摆摊。
来人了。陈师傅招呼客人,林铁武退到一边,靠着路灯杆站着。腰上那块还抹着膏药,热乎乎的。客人走了,陈师傅收钱找零,林铁武又凑过去,把货重新码好。
收摊是九点半。街上人少了,陈师傅往车上收,林铁武帮着递,帮着码,帮着拿绳子捆。捆完了,陈师傅从车把上摘下一块抹布,擦车架子。林铁武接过来,说:“我来。”
陈师傅没争,站旁边看他擦。林铁武擦得仔细,架子上的灰,轮辐上的泥,都擦了。擦完把抹布搭在车把上。陈师傅说: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林铁武没走。站了一会儿,说:“明儿还来。”
第二天来了。第三天也来了。
第三天收摊的时候,天阴着,没星星。风从街那头灌过来,卷着碎纸叶子往人腿上扑。陈师傅把最后几盒膏药塞进纸箱,直起腰,手在后腰上按了按。林铁武看见了,没吭声,走过去把纸箱抱起来,放到车上。箱子不重,但风大,车把晃了一下。林铁武伸手扶住,拿绳子绕了两圈,拽紧,打了个结。
陈师傅在旁边看着,手从后腰上放下来了。他说:“绳结打得不赖。”
林铁武说:“工地上学的。”
陈师傅没再问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。陈师傅的车推着,轮子咕噜咕噜响。林铁武走在车旁边,手搭在车帮上,上坡的时候帮着推一把。巷子窄,路灯隔老远才一盏,光昏黄黄的,照得人影子拖得老长。走到陈师傅家门口,是一间平房,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把破藤椅。陈师傅把车靠墙停了,掏出钥匙开门。林铁武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陈师傅进了屋,一会儿出来,手里端了碗水。递过来。林铁武接了,站着喝了。水是温的,不烫嘴。他喝完,把碗还回去。陈师傅接了碗,没动,看着他。
“你腰咋样了?”陈师傅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林铁武说。
“还疼不疼?”
“不咋疼了。”
陈师傅点点头。他往门框上一靠,胳膊抱着,看了林铁武一会儿。林铁武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头上沾了泥,白天在工地上踩的。他拿脚尖在地上蹭了蹭,没蹭掉。
“你白天干啥活?”陈师傅问。
“工地。搬砖,和灰,啥都干。”
“干多久了?”
“断断续续的。哪儿有活去哪儿。”
陈师傅没接话。他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,点上。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。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林铁武站在台阶下面,等着。他不知道陈师傅要说什么,也没问。
过了一会儿,陈师傅说:“你天天来,工地上不累?”
林铁武说:“累。累也得来。”
“为啥?”
林铁武没答。他低下头,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管膏药。管身已经被他攥得有点扁了。他捏着,没拿出来。腰上那块膏药是今天早上抹的,陈师傅教他的,先揉后抹。他自己揉的时候手劲不对,揉了半天也不热,最后还是胡乱抹上了。但今天搬货的时候,腰没以前那么沉了。
陈师傅抽完一根烟,把烟头扔地上,拿脚碾了。他直起身,说:“回去吧,明儿还来。”
林铁武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听见后面门关了。他没回头。
第三天晚上收完摊,林铁武蹲在地上擦车轱辘。风比昨天小,但更冷,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僵了。他拿抹布裹着手指头,一点一点蹭轮辐上的泥。蹭完一个轮子,手指头冻得弯不过来,他放嘴边哈了口气,搓了搓,接着蹭另一个。车架子底下积了泥,他拿抹布角一点一点抠,抠出来的泥疙瘩扔到路边树坑里。轮毂上缠了根塑料绳,他拽了两下没拽动,拿指甲一点点挑,挑断了,扔了。
陈师傅坐在马路牙子上,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抽了半根,他看着林铁武的后脑勺。林铁武的头发长了,后脖子那儿一撮毛翘着,沾了点灰。他擦完一个轮子,换另一个,手冻得发红,动作慢了,但没停。
旁边修鞋的老赵收了摊,推着车经过,看了他俩一眼。老赵跟陈师傅打招呼:“老陈,收徒弟了?”
陈师傅没应。老赵也没等,推着车走了,轮子嘎吱嘎吱响,拐进巷子就听不见了。
摊子收了,货也装好了,绳子也捆了,地也扫了。连摊子底下那块油布,林铁武都抖了抖,叠好,塞进车斗里。陈师傅的烟抽到一半,不抽了,夹在指头上,烟灰自己往下掉。他咳嗽了一声。
林铁武站起来,把抹布叠好,搭在车把上。他转过身,看见陈师傅正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头顶上罩下来,陈师傅的眼窝陷在暗里,眼珠子却亮着。林铁武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掉掌心里的泥。
陈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灰。没笑,也没凶。灯泡光照着半张脸,褶子一道一道的。他看了林铁武一会儿,说:“你想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