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铁武没吭声。手从裤子上拿开，垂在身侧，指尖还带着擦车时沾的凉气。
陈师傅把烟头扔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他走到车边，掀开一个纸箱的盖子，里面码着一排排小盒，深棕红字标，跟林铁武腰上抹的那种一个样。陈师傅拿出一盒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放回去。他把箱盖合上，手按在上面。
“这膏药，你知道进价多少？”
林铁武摇头。
“九块九。”陈师傅说，“一盒九块九。”
林铁武眼皮跳了一下。
陈师傅把手从箱子上拿开，往路灯底下站了一步。光打在他脸上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，胡茬子白了一半。“我卖三十。一盒挣二十块。一天卖个十来盒，够吃饭，够交房租，够抽烟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比工地轻松。”
林铁武等着。他知道后面还有话。
“你天天来，搬货、码货、擦车，我看见了。”陈师傅的声音不高，像在说一件平常事，“工地上累一天，晚上还来，图啥？你不用说，我猜得着。你想干这个。”
林铁武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陈师傅没看他，眼睛看着街那头。街上没人了，商铺都关了门，只有远处一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。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，转了两圈，又落下。
“想干，可以。”陈师傅说，“但你得明白一件事。”
他转回来，看着林铁武。
“我这摊子，看着是卖膏药。其实不是。”
林铁武皱了下眉。
“来买我膏药的，都是回头客。为啥回头？管用是一样，还有一样——信我。”陈师傅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，“老张头，风湿，抹了我三年。李嫂，手腕疼，来了一年多。他们信我，不是信这盒子上的字。是信我陈师傅不会骗他们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干这个，第一件事不是学咋卖。是学咋让人信你。你站在摊子后头，人家看你第一眼，信不信你，心里就有数了。你眼神飘，人家走。你说话虚，人家走。你货不实在，人家走了再也不回来。”
林铁武站在那儿，手心里开始出汗。风从街那头灌过来，吹得他后脖子发紧。他想起自己头一回来，腰疼得直不起来，蹲在马路牙子上，看着陈师傅给一个老太太拿膏药。陈师傅没怎么说话，老太太也没怎么问，钱递过来，膏药递过去，像两个人早就说好了似的。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他有点懂了。
陈师傅走到车把前，把那块抹布拿下来，叠了两折，搭在车斗边沿上。他做这事的时候很慢，像在给林铁武留时间。
“要干，就得有货。”陈师傅直起腰，“我帮你拿。一箱一百盒。从厂里直接走，不走中间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，又弯下两根，剩一根食指，像在算什么。其实他早算好了。
“九百九。”
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，空气像被冻住了。林铁武觉得后脑勺一麻，耳朵里嗡了一下。九百九。他在工地上搬一天砖，一百二。和灰，一百。断断续续干，一个月满打满算，能落两千。吃饭、房租、寄回家。他兜里现在有多少？他不敢想。
“九百九，拿一箱一百盒。”陈师傅的声音很平，像在报一个菜价，“一盒合九块九。你卖三十，一盒挣二十。一百盒，两千。卖完了，可以自己在公司商城购买。”
林铁武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。
陈师傅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头顶罩下来，陈师傅的眼窝陷在暗里，眼珠子却亮着，跟刚才问他“你想干”时一个样。他没催。手又摸向烟盒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没点。火柴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我不是卖药。”陈师傅把火柴塞回兜里，烟从嘴上拿下来，“我卖的是信任。你注册一个公司账号，购买一箱货，就是从我这儿借走了信任。你卖出去，人家用了管用，回头找你，你的信任就攒下了。你要卖假了，卖虚了，人家的信任就没了。”
他把烟夹在耳朵上。
“九百九，你买的不光是货。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名声。你要拿去糟蹋了，咱俩的事就完了。你要拿去好好做，做起来了，那是你的本事。”
林铁武站在台阶下面，手插在兜里，攥着那管已经扁了的膏药。管身被他攥得咯吱响。他想说啥，嘴张了张，嗓子眼发干，没声音。
陈师傅没再看他。他把车斗上搭的抹布又拿起来，随手搭在肩上，转身离开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回去想想。想好了，明儿来。没想好，就不用来了。”
林铁武站在路灯底下。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，吹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那盏灯泡。光晕黄黄的，周围飞着几只小虫，一圈一圈地转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。鞋头上还沾着白天工地上的泥，黑乎乎的，蹭不掉。
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。手里那管膏药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，管身上的字都模糊了。他慢慢把膏药展平，用拇指一点一点捋。捋了两下，捋不直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今天是第四天。第一天来，他搬了两箱货，陈师傅看了他一眼。第二天，他帮着收摊，陈师傅给了他一碗水。第三天，陈师傅问他腰咋样了。第四天，陈师傅说，你想干。
他蹲下来，把膏药放在地上，拿手掌按着，想把它压平。按了两下，手停住了。
九百九。
这个数像一块石头，从天上掉下来，砸在他心口上。他蹲在那儿，手按着那管膏药，半天没动。风从他头顶刮过去，把旁边的碎纸叶子吹起来，转了个圈，又落下。
990，像一块石头压在林铁武心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