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铁武走回出租屋的时候,巷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。他住的那栋楼在巷子最里头,三层,灰墙,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,一股潮味儿。他摸黑上了楼,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
屋里没开灯。他摸着墙找到开关,按下去,灯泡闪了两下才亮,黄黄的光照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。一张单人床,一个铁皮柜,一张折叠桌,桌上放着半袋榨菜和两个空矿泉水瓶。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,棉袄、工装裤、一双裂了口的胶鞋。窗户上糊着报纸,风一吹,报纸角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他坐到床上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手伸进裤兜,先摸到的是那管膏药,扁了,软塌塌的。他把膏药放在桌上。又摸另一个兜,掏出一把零钱。十块的,五块的,一块的,还有几个钢镚。他把钱摊在床上,一张一张捋平。捋到最后一张五块的时候,那钱卷着边,他用指甲刮了两下才刮平。
十块,二十,三十……他数了一遍。又数了一遍。
九百八。
他停住了。手按在钱上,指头不动了。九百八。差十块。
他把钱又数了一遍。还是九百八。他把钢镚捡出来,一个一个数。一毛的,五毛的,一块的。加起来七块三。他把钢镚摞成一摞,又数了一遍,还是七块三。他把纸币重新数,数到第九张十块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第九张。后面就没了。他把钱按床单上抹平,十块的放左边,五块的放右边,一块的搁中间。数了三遍,还是那些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床上那些钱。灯泡发出嗡嗡的细响,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,又没了动静。他弯腰,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铁皮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张票据,一张身份证复印件,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银行回单。他看了一眼回单上的数字,又合上了。回单上那个数,他记着,两千一,上个月寄回家之前拍的照,现在早变了。
他把手插进头发里,抓了两下。工地上这个月只干了十八天,前阵子下雨,停了六天。包工头说月底结,月底又推下月初。他寄回家一千五,房租三百,吃饭省着花,一天十块。剩下的,就这些。
九百八。陈师傅说,九百九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屋子太小,两步就走到头。他转回来,坐到床上,又站起来。铁皮柜的门没关严,他顺手拉开。里面是几件叠着的衣服,一股樟脑球味儿。他翻了翻,没有。又翻下面的格子,都是旧衣裳,冬天穿的,夏天用不着,塞在最底下。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,抖了抖,又放回去。
最后一件是棉衣。深蓝色的,面子磨得发亮,袖口起了毛边。这是他爹留下的,爹走了以后,他娘把衣裳寄过来,说扔了可惜,你留着冬天穿。他穿了两个冬天,来城里以后就没再动过。棉衣压在最底下,拿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旧棉花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他把棉衣抖开,捏了捏衣角,又捏了捏领子。领子硬邦邦的,里面像是垫了什么东西。他翻过来,看内衬。内衬破了一个口子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,棉花下面有个硬的东西,方方的,薄薄的。他的指头停了一下。
他用两根指头夹出来。
十块钱。皱巴巴的,折了三折,边角都磨毛了。
他捏着那张钱,站在灯泡底下。光打在钱上,国徽那面朝外,颜色旧得发暗。他慢慢把钱展开,又折回去。手有点抖。
他想起来了。前年冬天,他爹还在的时候,有一回赶集,爹给了他十块钱,让他买双棉鞋。他没买,把钱塞在棉衣夹层里,想着攒着,攒够了再买。后来爹走了,他把这事忘了。棉衣收进柜子,再没翻过。
他攥着那张钱,站了很久。灯泡嗡嗡响,窗外有风,吹得窗户纸沙沙的。他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九百八,又看了看手里的十块。
他把十块放在那摞钱的最上面,用手掌按了按。九百九。
他坐到床上,把钱一张一张叠好,叠成一沓。然后他拿起那管膏药,看了看。管身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,他拿指甲刮了两下,刮不掉。他把膏药和钱放在一起,摆在枕头旁边。
他脱了鞋,躺下。床板又吱呀响了一声。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条干了的河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皮有点潮,起了泡,一块一块的,像鱼鳞。他伸手抠了一下,抠掉一小片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
他把手缩回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有张纸,是上个月的房租收据。他摸到那张纸,捏了捏,又松开了。
他闭上眼。脑子里全是陈师傅那句话。九百九,拿一箱一百盒。一盒合九块九。你卖三十,一盒挣二十。一百盒,两千。
两千。他算了一下。两千,寄回家一千五,还剩五百。房租三百,还剩两百。吃饭,一个月三百,不够。还得干工地。
他又翻了个身。床板又响。
外面巷子里,有个人在走路,脚步声一深一浅,走远了。楼上有人咳嗽,咳了两声,停了。他又睁开眼,看着墙上的裂缝。
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摸到那沓钱。十块的,五块的,一块的,还有几个钢镚。最上面是那张皱巴巴的十块。他捏着那张十块,指头在上面蹭了两下。钱上有一股樟脑味儿,混着棉衣的旧味儿。
他把钱放回去,放在枕头边上。然后他坐起来,把棉衣拿过来,翻到夹层那个口子。他看了看,口子不大,刚好能塞进两根指头。他把棉衣叠好,放在枕头另一边。
他躺下。灯泡还亮着,嗡嗡响。他伸手够到灯绳,拉了一下。屋里黑了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。那张皱巴巴的十块,他捏在手里。
他翻旧棉衣,从夹层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