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捏着那张十块钱，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指头把纸币的边角搓来搓去，搓得发软。樟脑味儿混着旧棉花的味儿，一阵一阵的。隔壁传来水管子的响动，咕噜咕噜，像有人在喝水。楼上有人走路，脚步一深一浅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又走回来。他翻了个身，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手里的钱攥着，没松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窗户纸发白的时候，他醒了。手心里全是汗，那张十块潮了，软塌塌的。他坐起来，把钱摊在膝盖上，用手掌按了按，又对着灯泡看。国徽那面，颜色旧得发暗。他把它放在桌上，跟那沓钱搁一起。九百九。
他穿上鞋，去墙角的水龙头接了点凉水，抹了把脸。毛巾搭在铁丝上，硬邦邦的，他拿下来搓了搓，擦了两下。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子，他打了个激灵。他把棉衣从枕头边拿过来，翻到夹层那个口子，伸手进去摸了摸。里面空了，棉花软塌塌的。他把棉衣叠好，塞回铁皮柜，樟脑味儿扑了一下。
他把钱叠好，十块的放外面，五块的夹中间，一块的裹里头，钢镚揣在裤兜侧兜。那管膏药他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他穿上外套，拉链拉到脖子。
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手伸进另一个兜，摸出手机。屏幕碎了一道纹，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。他按了一下，亮了。电量还有两格。他翻到通讯录，第一个就是“娘”。指头搁在拨号键上，没按。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，黄黄的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，把手机又揣回兜里。
他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。屋子小，两步到头。他转回来，又坐下。铁皮柜的门没关严，他伸手推了一下，咣当一声。他吓了一跳，手缩回来。屋里静得很，灯泡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了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又把手机摸出来。屏幕还亮着，还是那两个字。他按了拨号键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响了六七声。他以为没人接，正要挂，那头咔嗒一声。
“喂？”
母亲的声音。有点哑，像刚睡醒，又像没睡好。
他说：“娘，是我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“铁武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咋这个时候打电话？”母亲问，“不上工？”
“今天没活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母亲那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挪凳子。灶上有风箱响，呼嗒呼嗒的。“你吃饭了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？”
“包子。”他说。
“别光吃包子，没营养。”母亲说，“买点鸡蛋吃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手机贴在耳朵上，有点发烫。他听见母亲那头有鸡叫，远远的，一声半声。
“娘，”他说，“你腿咋样了？”
母亲说：“老样子。阴天就疼，不碍事。”
“药还有吗？”
“有，吃着呢。”母亲说，“上回你寄的钱，我买了三盒，够吃一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寄那么多干啥，自己留着花。”母亲说，“城里啥都贵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够花。”
“别省着，”母亲说，“该吃吃，该穿穿。你爹那件棉衣，你穿了没？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。那件棉衣没穿，在铁皮柜里放着。
“穿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行。”母亲说，“今年冬天冷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他听见母亲在那边咳了一声，轻轻的，像忍着。
“你在外面咋样？”母亲问，“活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他说，“都轻省。”
“别逞能。”母亲说，“你从小就不爱说话，啥事都憋着。”
他没吭声。
“跟人处得好不？”母亲又问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母亲说，“出门在外，别跟人置气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母亲那头又咳了一声。这回没忍住，连着咳了好几下。他听见她拿手捂嘴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娘，你咳嗽了？”
“没事，”母亲说，“呛了口风。”
他不信。但他没再问。
“铁武，”母亲说，“你啥时候回来？”
他攥着手机，指头捏得发白。
“看吧，”他说，“活忙，过了这阵。”
“行。”母亲说，“你忙你的，不用惦记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电话费贵，”母亲说，“挂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说：“嗯。”
那头咔嗒一声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。屏幕还亮着，通话结束，时长一分五十八秒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。屋里又只剩灯泡的嗡嗡声。他坐在床边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手指头抠着裤子上的线头，抠了两下，线头断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铁皮柜前，拉开柜门。棉衣叠在最底下，他把它抽出来，抖开。夹层那个口子还在，棉花露在外面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，空的。他把棉衣翻了个面，又摸了摸，还是空的。他把棉衣叠好，放回去，关上柜门。樟脑味儿散开来，呛了一下鼻子。
他又坐到床上。手插在兜里，摸到那沓钱。九百九。十块的，五块的，一块的，还有钢镚。最上面那张十块，皱巴巴的，樟脑味儿还在。他捏着那张十块，指头在上面蹭了两下。钱上那股味儿钻进鼻子，他忽然想起他爹赶集回来那天，手冻得通红，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，数了十块给他。他爹说，买双棉鞋，别冻脚。他没买。他把钱塞进棉衣夹层，想着攒着。攒着攒着，爹没了。
他把钱放回兜里。站起来，又坐下。手机在桌上，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屏幕上映出他的脸，模糊的一团。他把手机翻过去，扣在桌上。
他蹲下来，蹲在墙角。背靠着铁皮柜，柜门硌着脊梁骨。他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手捂着嘴。眼睛发酸，他使劲闭了闭。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窗外巷子里有人走过去，脚步踏踏的，远了。又有人走过来，脚步轻些，也远了。他没抬头。
挂掉电话，他更难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