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掉电话,他更难受了。蹲在墙角,背靠着铁皮柜,柜门硌着脊梁骨。手捂着嘴,指头冰凉,鼻子里全是樟脑味儿和铁锈味儿。他蹲了很久。腿麻了,从脚尖往上,一寸一寸的,像蚂蚁爬。他换了个姿势,侧着坐,一条腿伸直,另一条蜷着。脊梁骨离开柜门,靠着墙。墙皮潮,凉气渗过来,后背凉了半截。
手机在桌上嗡了一声。他没动。又嗡了一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屏幕在桌上震得挪了位。他站起来,腿一软,扶了下床沿。走过去拿起手机,老周的号。他按了接听。
“铁武,你在哪呢?”老周的声音,嗓门大,像在街上。
“在屋。”
“我过来找你,你在屋等着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到了说。”那头挂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不知道老周来干啥。老周这个人,嘴上没把门的,啥话都往外撂,可心实诚。上回他发烧,老周下了工过来,拎着半斤猪头肉,一瓶二锅头,说喝酒发发汗。他喝了,出了汗,第二天好了。老周就这脾气,不打招呼,来了再说。他站起来,把桌子上的钱收起来,叠好,塞进兜里。那管膏药还搁在桌上,他拿起来,放回铁皮柜。屋里没啥好收拾的,就那点东西。他把床铺拉了拉,床单抻平,枕头上有个坑,他拍了两下。
没一会儿,楼道里脚步声,咚咚的,两步并一步。门被敲了两下,没等他应,就推开了。老周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挽着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他喘着气,鼻头冻得发红,嘴里呼出的白气,在门口散了一下。
“你咋不接电话呢?”老周进来,把门带上。风从门缝里钻了一下,灯泡晃了晃。
“接了。”
“我说头一个。”
“没听见。”他说。
老周在床沿坐下,床板吱呀一声。他四下看了看,屋里就那点地方,一眼到底。墙角的水龙头滴了一滴,砸在池子上,嗒一声。
“你吃饭没?”老周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?”
“包子。”
老周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两只手搓着膝盖,搓了两下。又抬起头看林铁武。林铁武站着,手垂在两边。灯泡的光照在老周脸上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的,眼角的纹路更深,眯着眼,不知道是光刺的还是别的。
“你坐。”老周说。
他坐了,坐在那只破凳子上。凳子矮,他膝盖拱起来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票子,旧的,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叠在一起,用一根皮筋扎着。他把皮筋褪下来,票子散了,他理了理,码齐。码齐了又数了一遍,指头蘸了唾沫,一张一张捻,捻得很慢。数完了,他把钱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
“多少?”老周问。
“啥多少?”
“你那个东西,多少钱?”
林铁武愣了一下。他还没跟老周细说过。之前提了一嘴,说要弄个摊子,卖膏药,差本钱。就一嘴,老周喝了酒,不知道听没听进去。
“你弄就行,”老周说,“我第一个买。”
他把钱递过来。三张一百的,几张五十的,还有些零的。票子旧,边角发毛,有一张一百的中间裂了道口子,用透明胶粘着。胶带发黄了,边儿卷起来,粘着点毛絮。
“五百。”老周说,“你拿着。”
林铁武看着那沓钱。老周在工地上干小工,一天八十,有时候没活。这五百,不知道攒了多久。老周家里还有个老娘,瘫在床上,常年吃药。他媳妇在老家种地,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。上个月老周还跟他借了五十,说给老娘买药。他没让还,老周硬塞回来了,塞在枕头底下,他第二天才发现。
“不用。”林铁武说。
“咋不用?”老周把钱往前递,“你不是要弄摊子吗?”
“我够了。”
“够啥够,”老周说,“你兜里几个钱我不知道?你攒那点,交完房租还剩多少?你棉衣都几年了,袖口磨得发亮,你当我看不见?”
“真够了。”
“拿着。”老周把钱塞过来,塞到他手里。票子带着老周手上的温度,热乎乎的。手上有茧,刮过他的手心,糙。老周的手,指头上裂了口子,横一道竖一道,像干裂的地。那是冬天搬砖冻的。
林铁武低头看着手里的钱。那张粘胶带的一百,胶带边上起了毛,卷起来了。他指头摸着那道口子,心里头堵得慌。他想起老周上个月蹲在工地墙角,就着咸菜啃馒头,馒头硬邦邦的,他咬一口,喝一口水。他递给老周半根火腿肠,老周不要,推了半天,最后掰了一半,剩下那半又塞回给他。
他把钱推回去。两只手,推在老周的手腕上。老周的手往后缩了一下,他又推了一下。钱从老周手里滑出去,落在床上,散了几张。一张十块的飘到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搁回床上。
“你干啥?”老周说。
“你留着,”林铁武说,“你娘吃药要钱。”
“我娘那边我算过了,”老周说,“够。”
“够啥够。”
老周把散在床上的钱拢起来,又递过来。这回他没接,手垂在两边,没动。
“你干,我第一个买。”老周说。就这五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,砸在他耳朵里。声音不高,粗粗的,像砂纸蹭在木头上。
林铁武推回去。
手碰到老周的手,推了一下。那沓钱在两个人手之间,挤着,贴着。他的指头抵着老周的手心,老周的手往回顶了一下,他又推过去。谁也没松手。钱被攥得皱巴巴的,粘胶带的那张,胶带翘起来了,粘在老周手指头上。
他抬起头看老周。老周也看他,眼圈有点红,鼻头也是红的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。老周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就那样看着他,眼睛里头有东西,沉沉的,压着。
林铁武推回去,眼睛却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