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三轮的电机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孙皓站在洞口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泡晃了晃,影子在洞壁上打转。他摸出烟盒,空的,捏扁了扔到墙角。转身回去,把铁皮柜重新打开,手伸到最里面,摸出那台旧笔记本的电源线,缠好,塞进柜子夹层。黑布盖回去。锁好。
他坐在试管架前面,盯着那排空管子看了很久。灯泡每隔几秒闪一下,接触不良。
三千里外,御剑宗,问心道场。
子时刚过,月亮被剑峰挡了一半。大长老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一方青石案。案上放着一枚玉简,是下山巡游的弟子三天前送回来的。玉简旁边,是一块从联军战场流出来的“增幅器”残片——外壳摔碎了,里面的纳米线路板断成两截。
大长老已经坐了一天一夜。他今年一百四十七岁,御剑宗辈分最高,修为最高,脾气也最倔。三年前掌门提议与落云镇结盟,他拂袖而去,在长老会上说“凡铁之器,焉能撼动天道”。一年前沈渡派人送灭灵弹样品来,他连看都没看,让人退回去了。
但玉简里的东西,他看了。
玉简是巡游弟子用留影石录的。画面晃得厉害,但能看清:一群穿着粗布军装的士兵,腰后别着铁皮保温杯,左臂绑着巴掌大的增幅器,手里攥着灭灵弹枪。对面是一头二阶铁背苍狼,换作平时,这种妖兽一个冲锋就能撕开五十人的凡人士兵队列。但画面里,三十几个士兵站成三排,第一排开枪,第二排装弹,第三排举着增幅器稳灵压。三轮齐射,铁背苍狼前腿一软,栽进土里。士兵们没停,继续轮换射击,直到妖兽彻底不动。
另一段画面:一个年轻士兵,看样子不到二十岁,手在抖,枪管发烫冒烟。旁边的老兵一脚踹在他腰后保温杯上,喊了句什么,年轻士兵咬牙又开了一枪。那一枪打穿了对面修士的护体灵光。
大长老把玉简反复看了七遍。
第八遍的时候,他按停了。留影石的光暗下去,道场重新陷入黑暗。他闭上眼,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周天。一百四十七年的修为,灵力浑厚如渊,但此刻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士兵发抖的手,和枪管里喷出来的那道光。
那道光很弱。放在御剑宗,随便一个外门弟子的剑芒都比它强十倍。但那个士兵只是凡人。没有灵根,没有筑基,甚至没正经练过一天吐纳。他手里那根铁管子,加上腰后那个铁皮杯子,就能跟二阶妖兽对射。
大长老睁开眼,看着案上那块增幅器残片。纳米线路板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微光,细小得肉眼几乎看不清。他拿起来,放在掌心。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,师尊用三十年修为替他洗髓,才勉强开出一条七品灵根。师尊说,这是命。有就是有,没有就是没有。天注定的事,人争不来。
他把残片放下。手指在青石案上敲了一下,又一下。
第二天寅时,天还没亮。大长老从道场出来,没御剑,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。守山弟子看见他,赶紧行礼。他没应,径直去了藏经阁。阁主还在睡,被他敲门叫起来,一脸惶恐。大长老说,把“玄元剑诀”的孤本拿出来。阁主愣了,那本剑诀是御剑宗立宗之本,从不外传。大长老说,拿。
阁主不敢问,取了钥匙开密室,捧出一个铁木匣。大长老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泛黄的绢帛,墨迹已有些洇开。他抚了抚,合上匣子,转身走了。
回到道场,他铺开一张符纸,提笔蘸墨。写了几个字,停住,揉成团。又拿一张,又写,又揉。第三张,他只写了一行。吹干墨迹,折好,塞进铁木匣的夹层。然后他叫来一个外门弟子,说,把这个匣子送到落云镇,交给孙皓。弟子问,孙皓是谁?大长老说,你到了落云镇,问“豆浆军”的实验室,有人带路。弟子不敢再问,抱着匣子走了。
大长老重新坐回蒲团。案上那块增幅器残片还在。他拿起来,指尖灵光微闪,把残片上的纳米线路板取下来,放在眼前细看。细如发丝的线路,层层叠叠,排列精密。他用灵力探进去,发现这东西不吸收灵气,也不排斥灵气。它只是——传导。像一根极细的铜线,把灵气从一端引到另一端,损耗极小。
他把线路板放回案上。
“不是灵根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是桥。”
天亮的时候,弟子已经下了御剑宗的山门。大长老坐在道场里,面前青石案上摆着两样东西:那块增幅器残片,和玉简里年轻士兵开枪的画面定格。他闭上眼,灵力再次走了一个周天。这次比昨天慢了半刻钟。
三千里外,落云镇后山。
孙皓刚用凉水抹了把脸,白大褂上的蓝渍没洗掉。铁皮柜锁着,黑布盖着,笔记本里的加密文件夹安安静静躺着。他坐到工作台前,拿起灭灵弹枪的枪管,用锉刀修散热槽。洞口有人喊:“孙教授,有人找你!御剑宗来的!”
孙皓手一抖,锉刀划偏了。他放下枪管,走出去。洞口站着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,怀里抱着一个铁木匣,满脸赶路的灰。
“孙皓?”道士问。
“我是。”
道士把匣子递过来:“大长老让我送来的。说给你。”
孙皓接过来。匣子不大,但沉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,字迹古朴。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好的符纸。他捡起来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“研究它。看看它是否有……‘唯一’之外的可能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