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皓把符纸翻过来，背面什么也没有。他又翻回去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“唯一”两个字写得格外重，墨迹洇开一小团，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。
他把玄元剑诀的绢帛展开，泛黄的帛面在灯泡底下反出一层油润的光。开篇第一句：“剑者，天地之锋，一气之所化。”他往下读，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住了——上面画着一幅经脉运行图，旁边批注：“气行此脉，如江河入海，势不可逆。”孙皓拿过灭灵弹枪的设计图，两相对照，发现经脉运行图的路径，和灭灵弹枪里灵力传导的纳米线路，在拓扑结构上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工作台上，退后两步看。灯泡闪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他伸手把灯泡拧紧，嘴里骂了句什么。
第二天早上，李超来了。孙皓把铁木匣和两张图摊在他面前。李超看完符纸上的字，又看了绢帛和纳米线路的对比，沉默了很久。最后说：“大长老这是把底裤都脱了。”孙皓问：“什么叫‘唯一’之外的可能性？”李超指了指绢帛上的经脉图：“御剑宗认为，灵气运行只有这一条路。这条路是天道定的，改不了。但你看这个——”他手指点在纳米线路板上，“这东西传导灵力，走的不是经脉，是电路。灵气在里面是直线走的。这说明，灵气运行不一定非得按经脉来。”
孙皓说：“那就是说，天道不是唯一的。”
李超点头：“大长老想让我们证明这个。”
三天后，联军指挥部下发了一份新的训练大纲。油印的，字迹模糊，但内容清楚：上午卯时到午时，传统吐纳打坐，按各宗门原有法门修习。下午未时到酉时，全员学习“科技武器操作与灵力场原理”，教官由豆浆军实验室和先锋营抽调的士兵担任。
第一堂课在落云镇校场。三百多个修士坐在长条木凳上，前面竖了块黑板，旁边架着一台铁皮增幅器，连着根铜管，铜管末端是一盏灯泡。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，左臂绑着增幅器，手里攥着灭灵弹枪，站在黑板前有点紧张，咳了两声才开口：“今天讲灵力场的基本原理。灵气不是玄学，它是一种……一种场。这个场可以用数值衡量，也可以被引导和放大。”
底下有个御剑宗的外门弟子举手。教官让他说。那弟子站起来，语气不太好：“灵气是天地所生，清浊自分，你们拿铁管子量灵气，跟拿尺子量天一样可笑。”底下有人附和，嗡嗡声一片。
教官没恼，把增幅器打开，灯泡亮了。他把铜管弯成不同角度，灯泡亮度随之变化。他说：“灵气通过铜管的时候，每转一个弯，损耗增加一成。如果让灵气直着走，损耗只有半成。你们打坐的时候，灵气在经脉里走，经脉有直有弯，所以效率不一样。”
底下安静了些。教官又说：“明天下午我们做实验，在你们打坐的时候，用增幅器测量体表灵力场的数值变化。愿意来的就来，不愿意的不强求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来了不到一半人。实验很简单：修士打坐，增幅器贴在丹田位置，读数显示在铁皮箱上。一个筑基三层的修士打坐一炷香，体表灵力场数值从12涨到34。教官让他换个姿势，把脊椎挺直，意念从会阴走到百会，不要绕行命门。再打坐一炷香，数值从15涨到51。
那修士睁开眼，盯着铁皮箱上的读数看了半天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第三天下午，校场挤满了人。教官开始讲“能量守恒”，说灵力在体内运行，总量不变，但方向不同、路径不同，做功的效率就不同。有个火系修士当场问：“如果我把灵气全逼到一条经脉上，不走其他经脉，会怎样？”教官说：“理论上，短时间爆发力会增加，但那条经脉承受的压力也会成倍增加。要么突破，要么炸。”
火系修士没敢试。
但有人敢。第七天下午，一个御剑宗的内门弟子来找教官。他叫林恒，十九岁，筑基五层，在御剑宗年轻一辈里排第三。他问：“你说灵气总量不变，那动量是不是也不变？”教官愣了，这个问题超出教案范围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力是动量对时间的导数。如果灵气总量不变，作用时间越短，力就越大。”
林恒回去想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，他没有打坐，一个人去了后山。他手里拿着一柄普通铁剑，没开刃。他站在一棵老松树前面，闭眼，运灵。这次他没按御剑宗的经脉图走，而是把所有灵气逼到右臂一条线上——手太阴肺经，一路直推，不拐弯，不绕行。灵气在经脉里加速，到剑尖的时候，他感觉整条手臂都在发烫。他想起教官说的“作用时间越短，力越大”，于是把所有灵力在剑尖压成一点，然后——松。
剑尖爆出一声脆响。一道白光劈出去，老松树从中间裂开，断面平整得像被铡刀切过。树干倒下去的时候，林恒站在原地，右臂垂着，虎口裂了，血往下滴。他低头看剑——铁剑弯了，剑尖崩掉一块。但树倒了。那棵老松，两个人合抱那么粗。
他跪下来，手在抖。不是疼，是别的什么。他想起自己七岁练剑，师尊说“剑走轻灵，不可用蛮力”。他想起十三岁第一次御剑，师尊说“灵气运行自有天定，不可强改”。他想起昨天下午教官讲的“动量定理”——作用时间越短，力越大。他把这句话和御剑诀里那句“剑出如电”连在一起，突然发现，古人说的“电”，其实就是时间短。
他站起来，用袖子把剑上的血擦掉。剑弯了，但他没扔。他提着那柄弯剑，走下山，穿过校场，一直走到李超面前。李超正在看新送来的训练报告，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剑修，右手流血，左手提着一柄弯剑，站在他面前。
林恒把剑插在地上，双手抱拳，弯腰鞠躬。弯剑在泥地里晃了晃，剑尖的缺口对着天空。
“多谢‘圣人’启蒙。”林恒的声音有点哑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原来‘道’也可以用公式写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