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院里的风雪停了。
整整两天,保卫科的吉普车没来抓人。
随军办门口的黑板上,王建国亲笔写下表扬通报,白底黑字极其醒目:号召全体家属学习三号楼苏锦言同志,钻研政策,不信谣、不传谣。
官方下场定调。前两天还在卫生所乱嚼舌根的几个军嫂,路过黑板时脸憋得通红,齐刷刷闭紧了嘴。这会儿谁再拿信件找茬,就是把脸伸过去给随军办打。
陈雪晴精心筹划的杀招,落得个查无此事的下场。
三号楼二层。
苏锦言坐在木桌前,翻开刚买的硬壳笔记本。纸页上,陈雪晴的名字被黑笔重重圈在正中间,周围拉出几条简易的关系网。
防守结束。该反击了。
前世作为顶尖律师,她最清楚职场生存法则:立足不靠脸,靠不可替代性。陈雪晴二十二岁就能在家属院呼风唤雨,全凭那层“卫生所护士”的皮。物资匮乏年代,谁家不求医问药?
打蛇打七寸。拔掉陈雪晴,必须先砸烂她在医疗系统里的饭碗。
苏锦言闭眼梳理原书剧情。记忆碎片迅速拼凑。片刻,她提笔在陈雪晴名字旁边,冷冷写下四个字:无证上岗。
陈雪晴根本没有中专卫校毕业证。
这编制,是后勤处某位领导走后门塞进来的。她只会基础包扎,对药理一窍不通,后期甚至因为给孕妇拿错药险些一尸两命。
这是颗能把陈雪晴炸得粉身碎骨的雷。
但现在还不能引爆。律师的本能告诉她,指控需要无懈可击的证据链。
想取证,得先在敌人的大本营里,插一双自己的眼睛。
下午四点,开水房。
打热水的高峰期。苏锦言拎着铁皮水壶排在队尾。前面隔着两个人,站着卫生所的临时护工周亚萍。
这姑娘刚满二十,农村来的临时工。端屎端尿洗器械,脏活全包。
“哎哟!”
前头骤然响起痛呼。周亚萍手里的铝制水壶底座崩焊,滚开的水兜头浇在她的脚面上。旧棉鞋眨眼冒出腾腾热气。
人群惊呼后退。周亚萍疼得扔了壶,蹲在地上直掉眼泪。
苏锦言大步跨上前,一把架起周亚萍的胳膊往上提:“别捂,脱鞋!”
周亚萍疼得直抽气。苏锦言强行扒下那只湿透的棉鞋,扭头拧开冷水阀门,将她的脚按在水管下猛冲。
动作干脆,毫不拖泥带水。
“冲二十分钟。没起水泡就没事。”苏锦言站在一旁,盯着那只冻得发红的脚。
周亚萍眼眶通红,连连点头:“谢谢苏嫂子。脚要是烫坏了明天上不了班,陈护士又该骂我偷懒,还要扣我钱……”
苏锦言眼神微动。
她走近半步,压低嗓音:“她经常扣你工资?”
“我一个临时工,哪敢顶嘴。”委屈有了缺口,周亚萍吸着鼻子往外倒苦水,“所里排班,她天天坐门诊磕瓜子,输液换药全支使我。遇到病患闹事,就推我出去挨骂。月底结算她拿甲等津贴,我连块劳保肥皂都分不着。”
“入职几个月了?”
“半年。”
“签过劳务调配单吗?”
周亚萍呆住:“啥单子?”
苏锦言拍掉手上的水珠,直视她的眼睛:“军区后勤七十二号文件,《关于驻地医疗辅助人员待遇暂行办法》。凡在卫生所工作满三个月,每月必发一元五角洗理费和三斤细粮票。临时工也一样。”
周亚萍猛地瞪大眼,脚背的疼都忘了:“啥?陈护士说上面有规定,临时工没这些待遇!”
“上面没这规定。是有人吃空饷,截了你的钱和粮。”
话音落地,字字如刀。
周亚萍拳头死死攥紧,牙齿咬出下唇的血丝。大院里现在谁不知道苏锦言懂政策?连王建国都公开点名表扬。
“苏嫂子。”周亚萍抬头,死死盯住她,“我不懂这些。这钱,我还能要回来吗?”
鱼咬钩了。
“能。”苏锦言没有废话,“明天上午,直接去找随军办孙会计。别提陈雪晴,就说听说了七十二号文件,请他调档案补发补贴。”
“他能给我办?”
“合规合法,他不敢拒。”苏锦言话锋一转,语气沉下来,“不过,以后在卫生所留个心眼。谁开的方子,谁让你配的药,自己找个本子记死。万一吃死了人,那是保命的证据。”
周亚萍不傻,立刻听出话外音。
她重重点头:“我懂。嫂子,以后你想打听什么,直接问我。所里的单子,我都经手。”
利益捆绑,契约达成。一元五角加三斤细粮,在这个年代,足够买断一个边缘人的绝对忠诚。
水龙头哗哗响着。苏锦言提起打满的水壶,准备走人。
“嫂子。”周亚萍突然凑近,神经质地环顾四周,声音压成气音,“有个事儿,陈护士挺怪的。”
苏锦言定住脚步。
“她连寄信都让我去。”周亚萍咽了口唾沫,“这大半个月,她隔三差五让我去镇上邮局,给她寄特快挂号信。”
“寄给谁?”
“没看清名字。但地址全在省城,每次都不一样。可街道划分,全在省政府机关大院附近。”
苏锦言瞳孔微缩。
省城?省政府机关?
原书设定在脑海中闪回。陈雪晴后期有个压下男主提拔令的底牌,被称为“省城旧相识”。
频繁通信,不断更换的政府大院地址。
这根本不是家书。这是在单线传递情报。七十年代中期的省城,正处于变革的暴风眼。陈雪晴一个没文化的假护士,在跟什么人联络?
局势,远比大院里的女人扯皮深得多。
“烂在肚子里,别对任何人说。”苏锦言拎起水壶,转身隐入风雪。
回到三号楼。
推开门,屋内冷得像冰窖,炉子里的煤火仅剩一点暗红。
苏锦言放下水壶,刚要拿火钳,视线骤然定格在木桌上。
她出门前,故意夹在笔记本边缘的那根两毫米长的细棉线,不见了。
书被翻过。
那本记录着陈雪晴罪证的“案件备忘录”,被人动了。
苏锦言猛地屏住呼吸,死死盯住虚掩的里屋房门。
门缝深处,溢出冷硬刺鼻的烟草味。军区特供制式烟。
里面的人没走。甚至,正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看着她。
苏锦言的右手无声探进袖口,攥住了那把削苹果的短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