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灯光暖黄安静,四下只剩空气里淡淡的酒气。
王晋从没怎么喝过白酒,一时好奇又实在,端起酒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。
凛冽的烈酒瞬间灼烧喉咙,顺着食道火辣辣往下烧,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鼻腔。他猝不及防,眉头瞬间死死皱紧,眼眶瞬间泛红,生理性的泪水直接顺着脸颊滚落下来,挂在下巴上。
“哈哈哈!”
周胖子看得哈哈大笑,笑得肩膀都在抖,满眼都是戏谑。他连忙把跟前的卤味凉菜尽数推到王晋面前,打趣道:“快快快,吃点菜压压!跟你说了白酒烈,你还一口闷,傻不傻!小口抿,慢慢喝,哪有你这么喝的。”
王晋连忙夹了几口凉菜塞进嘴里,大口咀嚼,辛辣滚烫的喉咙才渐渐舒缓下来,那股呛人的灼烧感慢慢褪去。
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抬手抹掉眼角的泪,抬眼看向空荡荡的屋子,随口问道:“对了,周哥,家里怎么就你一个人?嫂子和孩子不在家?”
周胖子端酒杯的动作一顿,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,语气温和又唏嘘:“你嫂子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了。”
他轻轻咂了口酒,缓缓补充:“自打嫁给我,七年了,踏踏实实跟着我过日子,一年到头守着店里、守着家,从来没好好回过一趟娘家。这次实在是想家想得厉害,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住一阵子,正好让孩子回去认认亲戚、认认门。”
话音落,周胖子独自端杯,仰头慢悠悠喝了一口白酒。
酒水入喉,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眉眼间带着几分沧桑和无奈,低声感慨起来。
“其实啊,这古董行,外人看着风光,捡一次漏就是大钱,根本没外人想的那么好赚。水深、坑多、眼力不够随时栽跟头。”
“老哥我混迹这么多年,运气好、眼光稳的时候能赚一笔,更多时候是打眼吃药、赔钱栽坑。古董行当最常见的就是,辛辛苦苦赚好几年的钱,一朝看走眼、收了假货,立马赔得底朝天。”
他侧头看向一旁安静听着的王晋,语气愈发真诚柔软。
“我这辈子能安稳攒下点家底,真算是运气好,主要是遇上了你。你眼光毒辣、稳准狠,次次能捡大漏,带我跟着喝汤。你嫂子跟着我这七年,没少担惊受怕、吃苦受累,从来没享过什么现成的福。”
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酒杯轻碰桌面的微响。
夜色深沉,两杯薄酒下肚,褪去了白天所有的精明市侩,只剩下成年人实打实的无奈、愧疚,和真心实意的感慨。
王晋静静听着,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动容。
原来看起来豁达圆滑、风生水起的周胖子,背后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难处和压力。
酒杯搁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周胖子脸上的豪情褪去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,目光直直落在王晋身上。
“你小子,今天办的是什么事。你难道看不出来高英对你是什么心思?”
他往前微微倾身,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。
“人家姑娘踏踏实实跟着你,打理草木膏的门店,起早贪黑,事事都替你着想,实心实意待你。结果你倒好,在KTV里面,对着一个陪酒女动了心思。”
周胖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人这一辈子,可不能忘了初心。一时的新鲜暧昧,看着热闹,那都是镜花水月。瞿瑶瑶那种,是吃这碗饭的,逢场作戏而已。可高英不一样,她是实实在在想跟你把日子、把生意一起往前过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说不让你交朋友,但是要分得清什么是虚的,什么是实在的。”
屋子里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响。王晋垂着眼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,方才舞池里的悸动、瞿瑶瑶泛红的脸颊,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。
他沉默片刻,低声开口:“我知道,周哥。我心里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周胖子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下来,“咱们现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,生意刚起步,厂子还没建起来。别被风月场里的虚情假意乱了心神。”
“你手里握着本事,有眼光,有能赚钱的路子,千万别栽在儿女情长上面。分清轻重,别辜负真心待你的人。”
王晋点点头,把杯中剩下的酒小口饮尽。酒意慢慢漫上来,可心里却是清醒的。
今晚这场KTV的经历,就像一场短暂的幻梦,热闹、暧昧,却终究不真切。高英默默付出的那些日常,才是触手可及的现实。
次日张启明到店鉴瓷
天光大亮,晨间的阳光透过古玩街老式的木格窗,斜斜洒进周胖子的古董店里。空气清爽通透,褪去了昨夜凌晨的酒气与喧嚣,店内的瓷件、铜器在阳光下纹路清晰,一派安稳静谧。
王晋早早便随周胖子来到店里,收拾好桌面杂物,那只乾隆官窑素面小碗被妥善放在纯棉软垫之上,静静等着主顾上门。两人酒后已然彻底沉淀心神,昨日KTV的暧昧悸动早已消散殆尽,满心只剩正经做生意的沉稳。
上午九点刚过,店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身深色休闲正装、气度儒雅的张启明推门而入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质收藏公文包,身姿挺拔,自带资深藏家的沉稳气场。他目光快速扫过店内陈列的古玩摆件,最后稳稳落在柜台中央的白瓷小碗上。
“老周,一早打扰了,我特意抽空过来看看你说的那件官窑重器。”张启明开口,语气客气却带着十足的谨慎。
“张总客气,恭候多时了。”周胖子笑着侧身抬手,示意一旁的王晋,“这是王晋,东西是他的,也是我见过眼力最顶尖的年轻人。”
王晋微微颔首,神色平静淡然,安静站在一侧,全程陪同不语,只静静观望。
张启明看向王晋,眼底掠过一丝轻微的诧异,显然没料到能捡得官窑重宝的,竟是这么年轻的小伙子,但他并未多言,目光重新落回瓷碗之上,缓步走到柜台前,俯身细细观察。
他先是平视碗口,随后侧身打量器型,手指悬空比对碗身弧度,不敢轻易触碰,神色愈发凝重纠结。
混迹收藏行业多年,张启明向来谨慎多疑,半生玩瓷,踩过无数假货深坑,早已养成凡事万般质疑的性子。他眼力算不上顶尖,大多靠经验和书本理论判断,遇上这种无花纹、无款识的素面官窑,瞬间没了十足把握。
店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零星的街道人声。
张启明反反复复打量许久,时而皱眉盯着碗底露胎处,时而眯眼观察釉面光泽,一会觉得胎质紧实、釉色温润,符合乾隆官窑的制式特点,一会又心生疑虑——素面官窑太过朴素,市面上高仿精品层出不穷,越是看似完美无缺的物件,越容易是精心仿制的赝品。
他越看越拿不准,疑心病彻底翻涌,眉头紧紧拧起,神色反复不定。
“老周,你这物件……看着太规整了。”张启明直起身,语气带着迟疑,“现在的高仿工艺炉火纯青,胎釉做旧足以以假乱真,没有一点瑕疵,反倒让人心里没底。我见过不少高仿乾隆素瓷,形制、釉光和这个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周胖子闻言不慌不忙,笑意从容:“张总,你玩瓷多年,应该清楚真正的老瓷有灵气,高仿只有匠气。你再细看釉面的包浆、老化细纹,还有胎底的干老质感,这是机器仿制、人工做旧永远仿不出来的。”
张启明闻言,再次俯身,这次索性从公文包里取出放大镜,贴在碗身釉面上,一寸一寸缓慢挪动,仔细筛查每一处细节。
他看遍釉面细碎纹路,又核对圈足修胎工艺,看完之后依旧满脸犹豫。
“纹路自然是自然,修胎也规整,可我还是拿不准。”张启明放下放大镜,轻轻摇头,眼神里满是纠结,“说真的,太完整、太干净了,全品无残无伤,传世这么多年没有一点磕碰划痕,属实少见。我收瓷十几年,从没遇见过品相这么极致的素面官窑,心里实在犯嘀咕。”
他生性多疑,凡事只求万无一失,哪怕物件特征全部贴合真品标准,只要超出自己的认知范围,便下意识认定有问题,迟迟不敢下定论。
周胖子早摸清他的性子,也不催促,淡然开口:“张总,古玩行从来不缺完美精品,只是你少见而已。这东西的年代特征、老化痕迹、官窑制式,没有一处破绽,是实打实的传世官窑孤品。昨晚KTV那群老板眼拙只敢观望,我特意留给你,就是信你是真心懂货、藏货的人。”
张启明来回踱步,目光反复落在小碗和桌面之间,内心极度拉扯。他心里承认物件品相顶级、细节到位,可多年踩坑的阴影,让他始终无法彻底放下疑心,不敢轻易出手。
全程旁观的王晋,始终神色平静,没有插话辩解,没有刻意展示眼力。他清楚张启明的顾虑,也知道这类多疑藏家,越是旁人劝说,越是心生戒备,唯有让对方自己慢慢斟酌、放下心结。
僵持片刻,张启明停下脚步,看向周胖子和王晋,语气谨慎开口:“老周,小王老弟,东西我看着确实有真品风范,但我拿不准。这样,我不贸然出价,也不空手错过。这碗我先带回家,找两位圈内深耕官窑的老师傅帮我掌眼,三方确认无误,我们再谈价格,如何?”
周胖子侧头看向王晋,示意他做主。
王晋微微点头,语气平淡沉稳:“可以。谨慎为上,古玩买卖,宁缺毋疑。”
张启明将那只乾隆官窑小碗小心翼翼用锦布包好,装进专用收藏盒,再三确认稳妥后,郑重带回了家中。
他满心欢喜,只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漏,打算隔天请专家复检,稳稳拿下这件传世官窑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祸根埋在自家枕边。
张启明妻子见他郑重其事捧回一只精致古碗,看着价值不菲,心里瞬间起了显摆的心思。她知道丈夫收藏成瘾,这东西一定值钱,又听说他暂时还没付款、没敲定交易,只借来复检。
女人心思简单又虚荣,趁着张启明书房没人,偷偷将官窑真品换了一只家里摆着的现代仿古瓷碗。
两只碗器型相似、大小一致,粗看毫无差别,若非内行细看,根本分辨不出真伪。
换好之后,她悄悄将真正的乾隆官窑碗带回娘家,专门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对着亲戚邻里大肆显摆,说是丈夫刚收来的百万古董。
娘家一众亲戚连连惊叹吹捧,她越发得意。
午后家里人多热闹,她弟弟的小孩在客厅追逐打闹,跑动之间手肘一扫,啪——
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开来。
价值连城的传世乾隆官窑小碗,当场摔得四分五裂,瓷片崩落满地,彻底碎得无法复原。
女人瞬间脸色惨白,吓得浑身冰凉,半点不敢声张,默默扫掉碎片,假装无事发生,不敢告诉张启明半个字。
隔日上午,张启明如约带着两位本地资深古玩专家,驱车赶回家中。
他信心十足取出盒子里的瓷碗,摆在桌案上,请两位老师傅掌眼鉴定。
两位专家俯身观察,摸釉面、看胎底、对修足,前后不过三分钟,双双对视一眼,语气笃定。
“张总,这东西不用细看,现代低仿工艺品,压根不是老瓷。”
“釉面贼亮,做旧浮浅,胎质松软火气重,完全是机器灌浆成型,没有半点乾隆官窑的古韵老化痕迹。”
张启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满脸难以置信。
他昨天亲手从周胖子店里接走的极品全品官窑,一夜之间,怎么就变成现代假货?
他反复翻看瓷碗,越看越陌生,可器型大体相似,他一时间脑子混乱,只当是昨天看走了眼,根本没想过家里会出调包这种荒唐事。
羞愧、恼怒、错愕齐齐涌上心头。
他铁青着脸,捧着这只假瓷碗,带着两位专家直接驱车赶往古玩街周胖子的店铺。
进店那一刻,张启明压着怒火,将瓷碗重重摆在柜台之上。
“老周!你给我的这只官窑碗,是假货!两位专家刚刚看过,彻头彻尾的现代仿品!”
店内瞬间安静。
王晋站在一旁,眼神微凝,第一时间看向桌面瓷碗。
周胖子不慌不忙,低头扫了一眼,伸手拿起瓷碗,指尖轻轻抚过釉面、胎足,只一眼,心底瞬间透亮。
这根本不是昨天那只全品乾隆官窑。
釉面浮躁、胎质松散、修足粗糙,品相、细节、气韵天差地别。
自家的真品他一眼就能认出来,眼前这只,就是市面上几十块的普通仿古货。
真相瞬间明了——碗被调包了。
周胖子眼底笑意瞬间敛尽,脸色悄然阴沉下去三分,眸底掠过一丝冷厉。
但他混迹江湖多年,城府极深,转瞬便压下所有戾气,面色恢复如常,甚至重新挂起从容的浅笑。
他故意顺着对方的话开口,语气淡然至极:“是假的啊?那既然专家都这么说,那就不谈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直接拿起桌上的假瓷碗。
在张启明和两位专家错愕的目光里,周胖子转身走到店门口的垃圾桶旁,抬手猛地一摔。
哐当!!
清脆炸裂声响彻街边。
廉价仿古瓷瞬间碎成一地残片。
他拍了拍手,神色云淡风轻,回头看向脸色复杂的张启明,语气轻松随意:
“假货留着占地方,摔了干净。既然东西不对,那这桩买卖,就此作罢。”
张启明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神色淡然、行事果决的周胖子,心底莫名一沉。
在他印象里,周胖子在古玩街向来和气圆滑、极好说话,待人接物永远客客气气,遇事都会留三分情面。可方才短短片刻,对方翻脸利落、摔碗干脆,半分余地不留,周身的随和烟火气尽数褪去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深沉。
这一刻的周胖子,让他觉得格外陌生。
他心里隐隐泛起疑惑,越想越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。
昨天周胖子坦荡大方,二话不说就同意他将瓷碗带回家复检,全程坦荡磊落,丝毫不怕物件有假。可今天自己带着“假货”上门对峙,对方没有半分辩解、半分诧异,甚至没有一丝被冤枉的恼怒,只是瞬间沉脸、利落摔碗、了结交易。
这态度转变太过突兀,根本不合常理。
疑惑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,张启明眉头紧蹙,已然察觉此事绝不简单,大概率并非物件造假这么浅显。
但他半生从商玩藏,性子刚硬傲骨,从不是阿谀奉承、死缠烂打的小人。即便心底疑云重重,即便隐约知晓自己可能吃了暗亏、错怪了人,也拉不下脸低头追问。
沉默两秒,他压下满心复杂的思绪,拱了拱手,语气平直淡漠:“既然如此,是我唐突,告辞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留,转身径直走出古董店,背影带着几分憋屈与茫然,匆匆离去。
店内只剩下两位年长的古玩专家、周胖子与王晋四人。
两位老专家亲眼目睹了方才全程,看着周胖子杀伐果断、坦荡利落的处事方式,心里暗自感慨,这位看似普通的古玩店老板,城府与格局远超常人,绝非街边普通小贩。
二人一时来了兴致,不再纠结方才的瓷碗风波,顺势抬眼打量起店内陈列的各类古董摆件。
店内陈设不算奢华,没有动辄惊艳的重器珍宝,琳琅满目皆是大小不一的杂项古玩、瓷片铜器、老旧玉器。可两人细细观摩下来,心中皆是一惊——这里没有一件仿品、没有一件做旧货,件件开门到代,品相各异,却全是实打实的老物件。
寻常古玩店真假混杂、以假充真,唯独这家小店,清一色真品,干净得让人意外。
目光扫过一圈,最终,两人的视线齐齐定格在柜台内侧的一串串钱上。
那是一串规整串起的古铜钱,包浆浑厚老旧,锈色自然入骨,透着千年古物独有的沧桑气韵,和市面上常见的清钱、宋钱截然不同。
两位深耕古泉鉴定数十年的老手,瞬间被勾起了极大的好奇,俯身凑近仔细端详。
越看,两人神色越诧异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
钱币制式厚重,尺寸硕大,钱文古朴苍劲,上面清晰刻着当十字样,铜质为典型的汉代青铜质地,老化痕迹、铸造工艺、包浆锈色,无一不是汉代古泉的特征。
可两人深耕古泉一辈子,熟读历代泉谱,熟知历朝铸币规制——汉代历史上,从未铸过当十铜钱。
汉泉多为五铢钱,无面值计值,根本不存在当十纪值的制式。
眼前所见,完全颠覆了他们数十年的认知与行业常识。
一位白发老专家忍不住出声,语气满是惊疑:“老板,这串铜钱能否取下来细看一番?我二人从业数十年,从未见过这般制式的汉泉,实在稀奇。”
周胖子闻言,淡淡摇头,语气笃定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:“不好意思,诸位老师,这串铜钱是本店非卖品,只租不卖,概不出售。”
“只租不卖?”
两位专家同时愣住,对视一眼,满脸错愕,皆是第一次听闻这种规矩。
古玩行当向来以买卖交易为主,收藏、转卖、置换是常态,从未听过古董还能租赁。
另一位戴老花镜的专家连忙追问,语气满是好奇:“周老板,老朽混迹古玩圈四十余年,从未听过古董有租赁一说。不知这只租不卖,具体是怎么个租法?规矩如何?”
周胖子抬眼,目光落在那串神秘的汉代当十铜钱上,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惊人:
“简单,按月租赁,一个月一百万租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