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初三一早就去了,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大人。“
“说。“
“痨病底子,亏空得太狠了。“老孙压着嗓子,“年轻时候老挨饿,伤了根子,这几十年怕是就没吃过几顿饱的。这两个月县里的饭,他自己舍不得吃,顿顿省下来,省给那个娃了。“
沈砚捏着笔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开了药,吊着命。“老孙说,“可这病……说实话,药石只能拖。大人,得让他躺着,一口热的不能断,再这么熬,熬不过开春。“
“把县里最好的药给他用。“
“用了。人参没有,黄芪、当归,该上的都上了。“老孙顿了顿,“大人,老朽多句嘴,他这病,一半是身板子垮了,另一半……是心病。“
“什么心病。“
“他怕死。“老孙说,“不是怕死。是怕他一闭眼,那个娃就没人管。他天天夜里攥着那张红契睡,我给他诊脉都拽不开。“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的工,先停了。按月给粮,给双份。你天天去盯着他吃。“
“哎。“
老栓头没听话。
药也喝了,粮也领了,可躺不住啊。
正月里头,雪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。渠上的活一开工,他天天拄着镐头往工地挪,谁劝骂谁。
“老子干了一辈子活,躺着等死?“
“俺那地,渠水过不去,今年拿什么种!“
“滚蛋,老子还没入土呢!“
正月二十五,天刚回暖。
老栓头天不亮就出了门。
他没去渠上。
他绕到城北,去看自家那块地。
地在新渠的支渠边上,十八亩,石界是他自己跟石头一块埋的。雪刚化开,地皮黑油油的,湿乎乎的,踩一脚一个窝。
老头儿在地里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
闻了好久。
又拿手把土坷垃一个一个捏碎,码得整整齐齐,跟码自家炕头的砖头似的。
他跟人说过,这地,今年要种一半神仙稻,一半粟米。
稻子交公,粟米自己吃。
他还要在地头栽棵枣树。
石头他爹小时候最爱吃枣。他答应过的。
这些话,他谁也没告诉,就蹲在地头,一个人盘算。
天大亮的时候,上工的人发现了他。
老头儿侧着身子,蜷在自家地当间,一只手还抓着把土,另一只手揣在怀里,揣得死死的。
人喊他,没反应。
拉起来的时候,身子骨已经凉透了。
脸上没有痛苦,甚至带点笑。
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,看着看着,就睡着了。
沈砚到的时候,地外围了一圈人,没人出声。
他蹲下去,一根一根,掰开老头儿揣在怀里的那只手。
手冻僵了,掰得掰不开。
怀里有两样东西。
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契。
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头是一把谷子,金黄饱满,一颗一颗像挑过似的。
是秋天开镰那天,他从312斤里头,悄悄的留的那一把。
是拿来当种子。
旁边的人都明白了。
这四个月,县里两顿干的管着,可老头儿自己省,顿顿喝稀的,把干的、把工钱、把能换的一切,全攒给了石头。他要看着石头长大,看着这十八亩地种上神仙稻,看着石头也有自己的地、自己的房、自己的根。
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就差那一场春雨。
王富贵这个平时满嘴他娘的货,蹲在田埂上,捂着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他娘的……他娘的……“
“怎么就不多等俩月呢……“
“俩月……就俩月啊……“
沈砚没哭。
他把红契和那包谷种,重新包好,放进自己怀里。
他想起来一个人。
他爷爷。
老爷子种了一辈子地,七十多了还下地,谁说都不听。沈砚最后一次回老家,老爷子拉着他满村转,指给他看,哪块地肥,哪块地涝,哪块地是当年他一锄头一锄头从荒坡上开出来的。
那年也是开春,老爷子蹲在地头,抓了把土闻,跟眼前这个老头儿,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后来老爷子走的那年,沈砚在荒漠基地。
项目最紧,家里瞒着他。等他知道的时候,头七都过了。
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,连一把土,都没来得及抓。
那时候他总觉得,日子长着呢,项目完了就回去,忙完这阵就回去。
人这一辈子,“忙完这阵“四个字,骗了你们多少回。
沈砚跪在洪武三年的黑土地里,膝盖陷进湿泥,很久没起来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操蛋的时代,扎了他一刀。
以前他看这些人,是数据,是任务,是面板上跳动的发展度,是他要完成的KPI。
这一刻他明白了。
老栓头不是NPC。
老栓头是他爷爷。是三千万、五千万、六千万,种了一辈子地、挨了一辈子饿、连一顿饱饭都不敢敞开吃的,大明的庄稼人。
系统没有弹提示。
没有任务完成,没有点数,没有叮的一声。
他的金手指能造枪、造犁、造出一亩312斤的稻子。
可它换不回一个老头儿,没能吃上的那顿白米饭。
下葬定在三天后。
坟就葬在他那块地的地头,朝着田,朝着渠。
全县的红签壮丁,自发停工一天,来送葬。三千多人,白花花跪了一地,纸灰被早春的风卷起来,飘得满田都是。
石头披麻戴孝,抱着灵牌,眼泪都哭干了,人像傻了一样,一个劲地磕头,磕得额头都是血。
沈砚把那张红契,放进了石头怀里。
“记住。“他蹲下来,声音很低的说,“你爷爷给你留了十八亩地。“
“渠,今年就通。水,我给他引过来。“
“地里,今年就种神仙稻,用他留的种子。“
“秋天收了,第一碗新米饭,供在他坟头。“
石头嚎啕大哭,死死抓住他的袖子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木头。
沈砚站起身,看着那块新立的木碑。
碑是宋应星刻的,字刻得歪歪扭扭,刻坏了两块板。
就一行字。
“大父栓之墓“。
石头说不出他爷爷大号叫什么,满县也没人说得上来,都只叫了一辈子老栓。
碑后面,是沈砚亲手添的一行小字。
“自家的地。“
当天夜里,县衙后堂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
沈砚铺开纸,开始一条一条往下写。
全县病患造册。轻症、重症、痨病底子,全分开记。
以工代赈的口粮,不许代领,按人头、按手印,顿顿发到本人手里——谁再敢省自己的口粮,从里正到工头,连坐。
医棚扩成医馆,老孙要徒弟,要药材,要多少给多少。
还有一件事。
他想起荒滩上部署基地的头一条铁律——几万人挤在一处,污不分流,水不干净,开春一暖,疫疠很可怕的。
他在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字。
“水冲秽走。“
排水沟,公厕,石灰,分区。
开春之前,必须动工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南京方向的官道上,一骑快马,踏碎了残雪,进了北门。
锦衣卫的行文到了。
行文上八个字。
“陛下召见,即刻南行。“
沈砚捏着那份行文,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没写完的规划。
他没有接旨谢恩。
他提起笔,蘸墨写了一道呈文。
呈文只写了一件事。
请旨,缓行。
清河的春天,还没种下去。
我走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