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被方脸拽着走,右手全是血,左臂还抬不起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上。
白灵不在,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矿脉方向,但那个方向只剩一片黑。
“别看了。”方脸在前面说。
撤到山脚的时候,方脸的人从路边草丛里推出两辆越野车。
林枫被塞进后座,靠着车门坐,右手用绷带缠了。方脸坐在副驾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队在丰口镇外面安排了落脚点,你先去那。苏婉清也在那边。”
林枫抬头:“苏婉清?”
“她跟方脸从老猎道撤出来之后,绕到了丰口镇。周沉的人接上了。”方脸发动车子,“你那个朋友阿鬼也在,医院没待住,自己跑出来了。”
车开了大概半小时,从鸦鸣村外围绕到丰口镇外围。方脸把车开进旧厂房区其中一个院子,铁门拉开又关上。院子里停着两辆国异局的车,还有一栋二层小楼亮着灯。
林枫下车的时候,楼里出来一个人。
苏婉清站在门口,头发扎着,袖子挽到手肘,右手虎口那道旧伤还贴着纱布。她看见林枫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上下扫了他一眼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扎了一针,没事。”林枫往楼里走,“白灵出事了。”
苏婉清脚步顿了一下,没追问,跟着他进去。楼里一楼是个临时指挥点,桌子上摊着地图,墙上贴着鸦鸣村和矿脉区域的手绘草图。阿鬼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冲锋衣,脸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好了一点,看见林枫进来,点了下头。
“你那个系统呢?”阿鬼问。
“睡了。”林枫坐到桌边,把右手摊开让方脸的人重新包扎,“72小时。”
阿鬼没再问,看了他一眼,转头看地图。
方脸简单把矿脉的事说了。
苏婉清先开口:“之后呢?”
方脸说:“周队的意思是把情况报上去,让国异局调人过来封矿脉。但调人要时间,最快也得两三天。”
“两三天够它跑远了。”阿鬼说。
林枫坐在椅子上,右手包扎好了,左臂还是软的。他闭眼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。没反应。他睁开眼,看着桌上的地图。
“宋元青那边呢?”
“不清楚。”方脸摇头,“鸦鸣村那边的营地还在运转,但宋元青本人最近一直没露面。”
“我需要回一趟苏家别墅。”林枫说。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。
“系统休眠72小时,我在这边什么都干不了。”林枫说,“回别墅,72小时到了,我再回来。”
方脸想说什么,苏婉清先开口了:“行。我跟你回去。这边的事交给周沉的人盯着。”
阿鬼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带我一个 。”
方脸看了看他们三个,他掏出一串钥匙扔给苏婉清:“外面那辆黑色越野,你们开走。路上别停,直接回南江。”
苏婉清接住钥匙。林枫撑着桌子站起来,右手拎起背包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矿脉草图。
车开出厂房区的时候,丰口镇的灯在后面越来越小。林枫坐在副驾,车窗外的夜路黑成一片。苏婉清开着车,阿鬼在后座靠着,闭着眼。
林枫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白灵被暗银光拖进裂缝那一下。手心里全是汗,右手绷带底下还在渗血。
“72小时。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睁眼看着前面的路。
第二天,林枫下楼的时候苏婉清已经在客厅了。她坐在餐桌前,面前摊着几张纸,是她从勘探通道图纸上复印下来的那几张。战神蹲在沙发旁边,脖子缩着,眼睛半闭。
“早。”林枫坐到对面。
苏婉清把图纸往他那边推了一张。“进山路线我看了。从南江往西,走高速到怀化下,再往西北进山。”
林枫拿起图纸看了一眼,上面有几条她用铅笔圈出来的路线。“你昨晚弄的?”
“睡不着。”
林枫把图纸放下,靠着椅背。
“我昨晚想了一下。”林枫开口,“光我们两个进山不行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没修为,你也不擅长打。路上碰见个稍微像样的妖物,我们连跑都跑不赢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得找个帮手。”林枫把杯子捧在手里,“云隐。龙虎山那个道士。”
苏婉清拿起另一张图纸看了一眼,没抬头。“青墨之前留的话,说云隐让你去找他。”
“嗯。他跟青墨一起留的话,说明他知道点东西。天生阴阳眼,能看妖物。进山这条路,有个能看的人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他愿意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枫说,“先去问。他不去,我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苏婉清把图纸折好,收进背包侧袋。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。早点去,当天能到龙虎山。”
苏婉清站起来,把背包拎到沙发上开始装东西。林枫坐在餐桌前没动,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战神。战神仰着脖子看他,灰白色的脑袋歪了歪。
“你看什么。”
战神拍了一下翅膀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林枫说。
战神脖子伸长了,红绳绷直,灰白色的羽毛微微炸了一下。
苏婉清从沙发那边看了它一眼。“它好像知道你要出门。”
“知道也没用。一只鹅进山就是给妖物加餐。”
战神拍了两下翅膀,往沙发底下钻。屁股太大,卡在沙发腿中间,蹬了好几下才挤进去。
苏婉清背上包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出门。苏婉清发动车的时候,后视镜里战神又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,跑到铁门后面,脖子从栏杆缝里伸出来,看着车尾灯。
林枫从副驾扭头看了一眼。“走吧。”
车上了高速,一路向西。
“云隐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苏婉清问。
“不多。青墨提过一句,说他是龙虎山的道士,天生阴阳眼。之前一直在外面跑,跟青墨一起留的话。”
“青墨现在在哪?”
林枫沉默了一秒。“不知道。民宿那次之后就没联系了。”
下午三点多,车下高速,拐进省道。两边丘陵连绵,树越来越密,山腰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瓦飞檐的建筑群。
龙虎山到了。
车停在山脚。两人顺着石阶往上走,路两边是密匝匝的樟树松树,偶尔有道士经过,扫他们一眼,不说话。走了二十分钟,拐角处出现一座青砖矮墙的小院,门虚掩着。
林枫推门进去。院子正中一棵老银杏,树底下石桌石凳。石桌上放着一壶茶,三只杯子。
“有人吗?”林枫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苏婉清走到石桌旁,碰了一下茶壶。“温的。刚泡不久。”
林枫走到正屋门口看了一眼。门敞着,里面很简,榻、案、几本书、一支笔搁在砚台上,墨没干透。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,题字落款看不太清。
“他刚走。”林枫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银杏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,叶片上还有水珠。院门口地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,往山下方向。
苏婉清走到案前,拿起那支毛笔看了一眼笔杆,上面有几道很深的指痕。“写字很用力。”她把笔放回去,“他故意留壶茶,但不见你。”
林枫站在银杏树底下,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。还是灰的。
“他不想掺和。”苏婉清靠在门框上。
林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山坳里灌上来,银杏叶沙沙响。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三只杯子。一只倒扣着,一只翻过来放在茶壶旁边,第三只摆在石桌另一边,杯口朝上,里面没茶。
“他知道我要来。”林枫说,“但他改了主意。”
苏婉清没问他怎么看出来的。她看了一眼院门口的车辙印。“那怎么办?”
林枫转身往院门口走。“下山。往西走。贺丹师在湘西。云隐不帮忙,我们自己走。”
苏婉清跟上来。两人下了石阶,回到停车场。车还停在原处,旁边多了一辆深灰色的旧越野车,车身上溅满泥点,轮胎上沾着黄泥。
林枫多看了一眼。苏婉清也看到了,但没说话,开了车锁。
两人上车。苏婉清刚把车倒出车位,林枫口袋里的铁片突然烫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旧河圆钱表面浮着一层很淡的暗红色光。
“停车。”
苏婉清踩了刹车。
林枫推开车门。路右边是一片荒废的田地,杂草齐腰深。铁片在掌心里越来越烫,红光映在指缝间。
草丛里传来脚步声。很轻。
一个女的从草里走出来。青灰色短外套,腰间系窄皮带,挂着一柄剑。头发在发尾扎了一下,银色的眼睛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冷光。她站在田埂上看着林枫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铁片。
“你身上的镜子气息淡了。”她说。
林枫把铁片收回口袋。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跟着气息来的。”青墨往前走了一步,草在她脚边枯萎,“铜镜的味道。虽然淡,但还在。我顺着找过来的。”
苏婉清从驾驶座下来,站在车头另一边,手插在兜里。她看了一眼青墨脚下的枯草,又看了一眼林枫。
“她谁?”
“青墨。”林枫说,“之前在民宿碰上的。一把剑。”
苏婉清皱了皱眉。
青墨走近了两步,站在林枫面前,个头到他下巴。她抬起头,银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“铜镜在你身上待过很久。你是最后一个碰过它的人。跟着你,总有一天能找到。”
林枫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去哪?”青墨问。
“湘西。”
“我跟你走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你身上有镜子的气息。”青墨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甩不掉我。”
林枫看了她两秒。他需要帮手。青墨能打,化物级别的战力,进山这条路没她真扛不住。但她跟着他,是因为以为镜子还在他手里。
镜子跟人鱼交换了东西,但青墨不知道。
他不能说。说了她当场就走,甚至可能当场拔剑。他现在没修为、没护盾、没格调弹匣,青墨翻脸他连跑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行。”林枫说,“跟着。”
青墨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车后座走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苏婉清站在车外,看着林枫。
林枫走过去,低声说了一句:“镜子的事,先别说。”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。她没点头也没摇头,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。林枫坐回副驾。后视镜里青墨端端正正坐在后排,双手放在膝盖上,剑搁在腿边,眼睛看着窗外。
车重新上路。开了五分钟,谁都没说话。苏婉清从后视镜里看了青墨一眼。青墨闭着眼靠在座椅上。
“你之前说铜镜丢了。”苏婉清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车里很安静,后座能听到,“丢哪了?”
林枫从副驾扭过头看了她一眼。苏婉清的表情很平,但这句话问得很准。她在替林枫演。她知道铜镜在哪丢的,但她故意问出来,是想看青墨的反应。
林枫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。“一个地方。找不回来了。”
苏婉清把油门往下踩了点。车在省道上跑得更快了。窗外的树往后倒,天色开始暗下来,西边的山脊线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。
青墨开口了,眼睛没睁。“你骗我。”
林枫从副驾扭头。“什么?”
“铜镜丢了。你刚才说的。”青墨睁开眼,银色的光在后视镜里闪了一下,“但你没跟我说。”
车内安静了三秒。
青墨盯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。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?”
林枫没回答。
车往前开,窗外的山越来越近,天越来越暗。
后座的青墨突然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:“你的气息在变淡。”
林枫没睁眼。
“铜镜的气息。”青墨说,“越来越淡了。”
苏婉清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枫一眼。
林枫闭着眼,“正常。东西不在身上,味道总会散的。”
青墨没再说话。但林枫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