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的清晨,长安城东门外,号角声破晓而起。
李俶一身戎装,骑在高头大马上,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阵,落在城门口那几个人身上。
龙涯安白衣如雪,独孤无名青衫如松,两人并肩而立,身后是宋子仁、全择生、兰凌博,五骑排开,虽只寥寥数人,气势却不输身后那六千兵马。
李俶昨日便已定下了将帅之选,他本欲让龙涯安为主将,独孤无名为副将,龙涯安与他交厚,性情相投,他信得过。
可龙涯安执意不肯。
“元帅,无名兄之才胜我十倍。若论沙场临敌、随机应变,我不如他。”龙涯安说得诚恳,没有半分谦逊的做作。
李俶看了独孤无名一眼,那人依旧面无表情,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的前程,而是别人的事。
李俶沉吟片刻,然后笑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们二人各领一支人马便是。”
李俶将六千兵马分作两路,左路由龙涯安为主将,宋子仁、全择生为副将;右路由独孤无名为主将,兰凌博为副将。
两路人马如同两只翅膀,分布在唐军主力的两翼,掩护大军东进。
这个安排,既全了龙涯安的谦让之心,又用上了独孤无名之才。李俶心中暗自得意,天下英雄,尽入吾彀中矣。
大军东出。
长安城的百姓挤在道路两旁,争睹王师出征的盛况。
老人拄着拐杖,孩子骑在父亲肩头,妇人抱着襁褓,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与不安。
这是一场输不起的仗,输了,长安也许再也守不住;赢了,洛阳或许就能回到大唐的怀抱。
送行的人群中,最显眼的是那些女子。
皇甫仪茵抱着独孤天珠,站在路边。
独孤天峰牵着十二的手,踮起脚尖使劲往队伍里张望,嘴里不停地问:“爹爹在哪里?爹爹在哪里?”
十二将他举起来,架在脖子上,小娃儿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,终于看见了一身青衫的独孤无名,立刻拍手大叫:“爹爹!爹爹!”
独孤无名勒住缰绳,回过头来。
他没有下马,只是看着妻儿,目光沉静如水。
皇甫仪茵抱着天珠走上前去,仰起脸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:“保重!”
独孤无名点了点头,他看向十二肩上的独孤天峰。“峰儿,爹爹教你的功夫,可还记得?”
独孤天峰用力点头:“记得!每天扎一个时辰马步!”
“好!”独孤无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是极淡极淡的笑,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条缝,透出一丝暖意,“等爹爹回来,再教你别的。”
独孤天峰开心得拍起手来,小脸蛋红扑扑的。“好啊!好啊!爹爹要做剑侠去杀坏人了!我长大了也要做剑侠,也要杀坏人!”
十二将独孤天峰从肩上放下来,揉了揉他的小脑袋,没有说什么。再看了独孤无名一眼,那一眼里什么都有,保重、放心、我会照顾好她们。兄弟之间,不必多言。
不远处,武天心牵着龙天涯,站在龙涯安的马前。
龙天涯仰着脸,看着威风凛凛的父亲,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。他攥着小拳头,挺起胸膛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爹爹好威武!我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!”
龙涯安俯下身,一只手将儿子抱上马背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,然后放回地面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爹爹不在家,你要照顾好娘亲,记住了吗?”
龙天涯用力点头,转身跑到武天心身边,一把抱住母亲的腿,像是要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。
武天心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丈夫,目光温柔而坚定。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,那动作自然而熟练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龙涯安握住她的手,轻轻一握,然后松开,策马转身。
队伍的最后,是兰凌博和天禽。
他们没有孩子,没有那些热闹的叮咛与嘱托。天禽依旧蒙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默默地看着兰凌博,看着他那根空荡荡的左袖在晨风中轻轻飘荡。
兰凌博用仅存的右臂握着缰绳,看着面前这个为了自己毁容的女人,看了很久。
天禽最后只说了一句: “好好保重!”
“嗯,”兰凌博点了点头,“你也一样。”
然后两人便不再说话了,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,默默地对视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将天禽的面纱吹得微微起伏。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,比任何话都重,比任何话都长。
皇甫仪茵抱着天珠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俩,一个断臂,一个毁容。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涩,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。
这两人,一个为对方断了一条手臂,一个为对方毁了一张脸,谁也谈不上亏欠谁,谁也不觉得谁欠了自己。
他们只是站在这里,安安静静地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根在地下紧紧缠在一起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大军开拔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汇成一条洪流,沿着官道滚滚东去。烟尘在晨光中扬起,遮住了远去的背影。
皇甫仪茵站在路边,抱着天珠,牵着天峰,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烟尘,久久没有动。十二站在她身旁,也没有动。武天心拉着龙天涯,站在不远处,同样望着东方。
龙天涯忽然仰起头,问武天心:“爹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武天心低头看着他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