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处虚空微微漾开几圈涟漪。
三道身影隐在云海之后悄然观望,正是鸿钧、罗睺,还有化作少年模样的大黄。
罗睺望着这一幕,神色怅然,低声感慨:“老鸿,你说这世间情情爱爱,为何这般动人?回想当年,你我在鸿蒙初开便已经存在,却从未有过这般羁绊。”
鸿钧淡淡白了他一眼,语气不咸不淡:“昔年向你投怀送抱的魔女数不胜数,是你自身固守魔祖身份,一概拒之,何来旁人之过。”
“哼,还不是被你误导!”
罗睺挑眉悻悻开口,“当初是你大谈清静无为、孤修方为大道,我信了你这套鬼说辞。谁能想到你这仙祖,背地里竟偷偷去偷看仙子沐浴!”
鸿钧眉峰一挑,毫不退让:“说得好似你未曾跟在一旁同观一般!”
罗睺摆了摆手,嗤声道:“那可不一样,我纯粹只是觉得新鲜好玩罢了。哪里像你,心底明明动了念头,想要奔赴情缘,却非要端着架子故作清高,标榜不染红尘。等到最后佳人另寻归宿、嫁作他人之妇,你又只能装出一副坦荡洒脱的模样前去送上祝福,啧啧,想想都别扭。”
鸿钧面色微滞,一时语塞,半晌才冷冷哼了一声,不愿再接这番话。
罗睺见状哈哈大笑,故意凑上前打趣:“怎么?忽然哑巴了?莫不是被我说中心事,无言辩驳?”
鸿钧静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彼时鸿蒙岁月,你我尚且年少,一时好奇而已,静下心回想,其实也并未对她有多深情意。”
话音一转,语调平添几分怅然,又带着戏谑:“相较于此,真正令我时常感慨的,还是当年父神母神创造你我之时,俱是男子。倘若造化稍改,将你塑作风情万种的魔女……呵,当年我说不定便会日日纠缠于你,让你诞下数名如同帝鸿那般仙魔同体的子嗣。”
“好你个老东西,又寻法子消遣我!”罗睺瞪眼佯怒,抬手便要朝鸿钧挥去。
一旁的大黄听着两位鸿蒙老祖互相拌嘴,捂着嘴忍不住低低闷笑。
“你个老魔头,竟敢戳我眼睛!”
“你个老神仙,居然捅我鼻孔!”
二人口舌相争,越吵越是激烈,一时忘形,当真互相拉扯扭打起来。
“咚”一声闷响,两道身影立足不稳,自上空的悬石一同滚落,重重显身在长河岸边。
君逸尘望着狼狈落地的二人,不由含笑轻轻摇头,低声叹道:“鸿老、罗老,万古岁月走过,二位依旧这般……相亲相爱啊。”
鸿钧与罗睺身形一僵,慌忙各自起身,抬手整理凌乱的衣袍,面上皆是难以掩饰的窘迫。
鸿钧轻咳一声,急忙扯开尴尬的话题,望向君逸尘:“帝鸿,你……”
君逸尘神色归于沉静,缓缓开口:“鸿老,我如今修为,的确已然尽数散尽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鸿钧与罗睺身形齐齐一震,眼底同时掠过骇色,满心错愕。
便在二人震惊之际,他话锋微转,语声笃定再起:“可我虽修为归零,却触碰到了一股远超以往、更为磅礴强大的力量本源。”
鸿钧双目骤然一亮,目光紧紧锁住他。
“鸿老,”君逸尘抬眸,语气平静却笃定,“您的布局,我大致猜到了。但我并非父神,父神,也永远不会是我。”
鸿钧闻言微微一怔,唇瓣翕动,终究沉默下来。
君逸尘转头望向一旁的罗睺,郑重拱手道:“罗老,烦请二位返程之后,多多照拂雪国万千生灵。我打算再度踏入先天卦盘之中,闭一场死关,潜心求证那股足以逆转终末量劫的力量。”
鸿钧望着他通透坦荡的模样,眼底浮起浓重愧色,语声沉缓:“帝鸿,对不住你……是我私心布局,将你卷入这万古棋局之中。”
君逸尘抬手轻轻打断他的致歉,“鸿老不必多言,我尽数明白,亦从未有过半分怨怼。您之所为非私心,而是为护诸天苍生。”
他抬眸望向无边沉寂的永夜混沌,眸光深远,“只是,我们不能一味仰仗至高本源拯救苍生。终末量劫,根源尽在众生自身。苍生爱恨痴缠、执念纷扰,不断壮大熵能,一步步将诸天推向劫末崩塌。世人向来只求神明庇佑、上苍垂怜,却始终不明白:劫难由众生而起,亦该由众生自渡;真神能够庇护苍生,却永远无法替苍生活、替苍生赎罪。”
“帝鸿....”
君逸尘轻轻摆手,出声打断:“鸿老,不必再说了。小子此番修为尽失,一路走来可是尝遍了万般苦楚。您若心中依旧觉得有愧,便劳烦您护住我这副孱弱身躯,莫要再被时序罡风撕裂。这身子方才经我家娘子倾力复原,可经不起再度受损了。”
鸿钧闻言释然一笑:“好,老夫应允。”
君逸尘回以一抹浅淡笑意,扬声唤道:“阿应!”
大黄身形一晃,疾速掠至近前:“义父。”
君逸尘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头顶,轻声道:“我们返回雪国。为父也该如同你两位母亲一般,前去迎接属于自己的天命了。”
大黄郑重颔首,金光翻涌,赫然显化万丈金龙真身。
鸿钧与罗睺相视一眼,双双颔首。君逸尘纵身跃上龙背,二人也随之落坐。
鸿钧抬手轻拍龙首,温声开口:“阿应,辛苦你驮着我们两个老家伙了。你只管全力疾驰,你义父安危,有我二人照拂。”
“那就多谢二位前辈。”
话音落时,大黄周身金光澎湃,双翼猛地振开,金龙身躯直冲云霄。
狂暴的时序罡风伴随着撕裂天穹的雷电骤然席卷而来,鸿钧与罗睺下意识同时抬手,欲布下屏障护住龙背众人。
可下一瞬,二人动作齐齐一顿,眼中掀起滔天惊澜。
失去全部修为、体内没有半分灵力流转的君逸尘,静静立在龙脊之上,身躯稳稳当当,不曾晃动半分。
呼啸肆虐的时序风暴、纵横游走的紫电,临近他周身三尺范围,便无声消解,竟无法沾染他分毫。
“帝鸿……你……”鸿钧失声开口,语气满是难以置信。
君逸尘抬眼环视周遭翻涌的狂风惊雷,看着那些近在咫尺却难以近身的时序乱流,唇角缓缓扬起一抹了然的浅笑,低声自语:“果然如此,我明白了。”
“帝鸿,你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地步?”鸿钧按捺住心中震撼,出声追问。
君逸尘目光从容望向汹涌不息的时序洪流,缓缓开口:“心若无碍,天地万物便无可伤我。万事万物本源归于太一,你我众生尽在其中。既然同出太一,又何来你我之分?自身本源,又怎会伤及自身。世人所言神通、修为,不过是众生强行划定的虚妄概念。万古以来,你我皆困在这套桎梏之中苦苦求索,或许从一开始,世间本就没有强弱灵力这一道界限。”
罗睺眉头微蹙,沉声道:“若无灵力修为护身,诸天凶险何以抵挡?亿万年来,大道法则向来以此为标尺。”
君逸尘淡淡一笑:“鸿老,罗老,小子斗胆一问。你二位自鸿蒙初开、生灵现世之时便已诞生,亲历正法时代真神传道。敢问,世人如今修炼奉行的境界标尺,究竟是父神定下的规矩,还是众生自行铸就的枷锁?”
闻言,鸿钧与罗睺皆是一怔,二人目光相接,默然片刻。
鸿钧缓缓开口,语声厚重:“这……父神最初传道之时,从未划定任何境界层级。是当年我等为族中生灵考量,想要众人明晰自身所处境地,知晓前路尚有何处需要精进,才人为分出高低境界。”
“所以啊,当内心不再执着力量强弱的桎梏,本源自在体内,外界风雷时序,自然难以侵身。此番修为散尽,反倒让我挣脱了这层束缚,真正的达到了超脱之境。”
“太好了!帝鸿,有这般境界,我们总算有底气抗衡终末劫厄了!”罗睺眼中精光迸发,难掩振奋。
君逸尘缓缓摇头,神色平静而凝重:“仅仅抵达超脱,远远不够。这只是新的起点,依旧不足以逆转席卷诸天的量劫。再给我最后一点时间……”
话音未落,金龙身形穿透时序云海,巍峨苍茫的大雪山轮廓映入眼帘,风雪翻涌,雪国已然在望。
不多时,大黄敛去金光,庞大龙躯缓缓降落雪山洞口。
远远便能看见两道身影静立风雪之中,正是青干与清漪。
君逸尘纵身跃下龙脊,对着青干拱手一礼:“青干兄弟。”
“少上主。”
鸿钧与罗睺亦同步起身,朝着二人齐齐拱手行礼。
清漪目光急切落在君逸尘身上,按捺不住心中忐忑,轻声问道:“君上,大师尊……她与雪儿,是否不是……”
青干抬手,轻轻打断清漪即将出口的问话,目光直视君逸尘,开口询问:“君大哥,嫂夫人她们的事情,处理妥当了?”
君逸尘唇角浮起浅淡笑意:“嗯,都说开了,已然达成和解。”
他望向青干,语气郑重托付:“青干兄弟,为兄清楚,此番量劫乃是众生必经的试炼,神明本不该过多插手凡尘世事。或者说,即便神明出手庇护,劫数依旧会辗转万变、如期降临。可道理通透是一回事,人心牵挂又是一回事。为兄终究放不下雪国万千苍生、放不下身边众人,故而斗胆破例,恳请你代为照拂一二。雪国防线交由你主持,劳烦鸿老、罗老从旁辅镇。为兄还差最后一层大道桎梏未曾勘破,待我闭关悟道圆满,必能彻悟逆转终末浩劫的终极力量!”
青干闻言淡淡一笑:“君大哥何须这般客套?此间何处有高高在上的神明,我如今,不过是人族一份子罢了。此地有我坐镇,你安心闭关便可。”
君逸尘也淡淡一笑,郑重抱拳:“那就一切拜托兄弟。待我出关,终末浩劫,自有了结。”
“好。”青干缓缓颔首。
君逸尘不再多言,转身迈步走入幽深雪洞,厚重冰石门缓缓闭合,隔绝洞内一切气息。
青干环视在场众人,沉声开口:“诸位都散了吧,各行其事,严守雪国防线。”
众人领命,陆续四散离去。
风雪呼啸,洞口只剩青干与清漪二人。
清漪望着紧闭的冰门,低声开口:“青干……”
青干转过身,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,语气温和笃定:“放心,一切终会好起来,我也定然不会有事。”
清漪心头沉甸甸的不安依旧难以消散,可望着他沉稳的眼眸,只得轻轻颔首:“嗯。”
风雪隔绝,冰洞之内一片静谧幽深。
君逸尘盘膝落座,抬手从怀中取出古朴斑驳的先天卦盘,掌心轻轻覆上盘面,眸色温柔,低声轻语:“雪儿,念璃,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空无一灵的身躯深处,骤然升起两股温润绵长的本源气息。
那是风倾雪与清念璃留存在他神魂之内的本命底蕴,不需刻意催动,只凭一念心念共鸣,两股力量便温柔流转、缓缓与君逸尘交织相融,阴阳相济,澄澈纯粹。
先天卦盘骤然震颤不休,古老卦纹尽数亮起,纵横交错的道韵光华铺满整座冰洞。
一股远比往日更加磅礴、更加霸道的浩瀚吸力轰然迸发,牢牢锁住君逸尘的身形。
他心神归一,不闪不避,任由卦盘之力包裹自身。
光影翻涌之间,他的身形缓缓虚化,尽数被苍茫无边的卦道吞没,彻底融入先天卦盘之中,开启了这场求证众生希望、逆转终末量劫的最终死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