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道韫
我嫁到王家那年,十六岁。父亲把我许给王凝之,王羲之的次子。
嫁过去那天,轿子进了乌衣巷。巷子深。两边的墙高。我坐在轿子里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墙头上有苔。青的。湿的。放下帘子。轿子停了。外头有人说话。帘子掀开。我扶着丫鬟的手,下来。脚下是青石板。凉的。
有人领着我往里走。进了门。过了两进院子。到了正屋。
王凝之坐在屋里。我进去。他抬头看我一眼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他低下头。接着画符。
我坐了一会儿。看他画。他画的是符。一笔一划。很慢。画完了。搁下笔。站起来。走了。
我也站起来。理了理衣裳。走出去。
丫鬟进来送茶。茶盏是越窑的青瓷。托子是银的。盏沿烫手。我接了。搁在桌上。
“凝之呢。”
“在屋里画符。”
“又画符。”
“画了一上午了。”
“你去看看。饭好了没有。”
“好了。”
“叫他。”
“叫了。他说。等符画完。”
我坐着。没说话。丫鬟退出去。
嫂子来看我。丫鬟上了茶。搁在她手边。她端起来。喝了一口。搁下。坐了一会儿。她穿的是蜀锦的褂子。袖口绣着折枝梅。
“凝之待你如何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是什么。”
“不打我。不骂我。”
“你不喜欢他。”
“嫁都嫁了。”
“不喜欢也得过。”
“过呗。”
嫂子又坐了一会儿。
“你那句柳絮。传得满城都是。”
“传就传。”
“人人都说你是才女。”
“才女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才女也得吃饭。才女也得嫁人。嫁了人。也得过日子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实话。”
嫂子走了。茶还搁在桌上。凉了。我坐着。手搁在膝盖上。
我每天早起。给他端茶。茶是建溪的龙团。碾成末。点出来。沫子是白的。盏底沉着细末。他喝了一口。搁下。接着画符。他画他的。我看我的。他画完了。我站起来。把茶盏收了。搁在托盘上。走出他的屋。穿过院子。推开自己屋门。进去。坐下。
研墨。铺纸。读书。写字。墨是徽墨。研开来。松烟味。
我写过一句诗。那天下雪。叔父谢安问。白雪纷纷何所似。哥哥谢朗说。撒盐空中差可拟。我说。未若柳絮因风起。叔父笑了。那一年。我十三岁。
我生了四个儿子。老大叫蕴之。生他那年。我十八。疼了一天一夜。生下来。我抱着他。看他。凝之在屋里画符。他不知道。老二叫平之。老三叫亨之。老四叫恩之。一个一个生。一个一个抱。
凝之还是画符。他不管孩子。孩子哭了。他听不见。孩子病了。他念咒。我抱着孩子。出门。巷子那头有个大夫。我走过去。孩子在怀里哭。我敲了门。大夫出来。跟我走。回来。开了药。吃了。好了。凝之还在屋里画符。我没跟他吵。吵也没用。他信他的。我信大夫。
刘涛大了以后。问我。
“外婆。你跟外公。怎么不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别人家外公外婆都说话。”
“他画符。我读书。”
“那你们不亲。”
“不亲。”
“为什么不亲。”
“他在符里。我在书里。”
“那不就是不在一块。”
“对。”
孙恩作乱那年。我已经四十多了。凝之在会稽做内史。贼兵来了。外头乱起来。我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看了一眼。街上有人在跑。我回身。抱起刘涛。刘涛三岁。我把他搁在身后。
贼兵冲进来。领头的看见我。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孙恩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杀王家的人。跟我谢家没关系。”
“谢家。”
“谢安是我叔父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你走。”
“我走。”
我抱起刘涛。转身。往后门走。后门有条小路。我顺着小路走。刘涛在怀里哭。我捂住他的嘴。手心捂出汗。走到天黑。找了个破庙。歇了一夜。第二天接着走。脚上磨了泡。泡破了。疼。我撕了块布。裹上。走了三天。到了会稽乡下。路边的草划着裙角。
凝之死了。四个儿子死了。我一个人。带着外孙刘涛。住在一间小院里。院里有口井。井栏是石头的。磨得光。屋顶不漏。墙上有扇小窗。窗外一棵老梅。
我带来的东西不多。几箱书。几件旧衣裳。一方端砚。两支笔。够用了。
日子还得过。我早上起来。扫院子。煮茶。茶是粗茶。不是龙团了。茶盏还是那套青瓷的。我坐着。读书。写字。刘涛在旁边玩。
刘涛看见我的手。
“外婆。你的手怎么了。”
“糙了。”
“从前不糙。”
“从前是白的手。现在是黑的手。”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你难受吗。”
“难受什么。手糙了。能干活。手不糙。活干不了。”
刘涛长大了。跟着我。他问我。外婆。你从前念的那些书。还有用吗。我说。有用。他说。有什么用。我说。让心里有个地方待着。
刘涛十六岁那年。被官府征去当差。那天差役来敲门。我开门。差役说。你家刘涛。征了。我说。什么时候走。他说。明天。刘涛站在我身后。没说话。
那天夜里。我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。包袱里放了一方小砚。一支笔。一本《诗经》。第二天早上。他背着包袱。站在门口。他看了我一眼。我说。去吧。他走了。我站在门口。看着他走远了。回屋。坐下。
白天扫院子。煮茶。夜里读书。灯油不够。我就着月光看。看不清的地方。背下来。背完了。吹灯。睡。
有人敲门。我开门。一个差役站着。
“谢夫人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太守请你去郡里讲学。”
“讲什么。”
“随你讲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太守说。务必请到。”
我站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明天。”
第二天。我去了。差役领着我。进了城。到了郡府。我走进去。上了堂。底下坐着一群男人。我坐下。讲《诗经》。讲《庄子》。他们听着。讲完了。有人站起来。
“谢夫人。你这一生。最得意的是什么。”
“最得意的。是活着。”
他们愣了一下。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讲学完了。我站起来。走出去。走回小院。路上有人跟着我。是太守派来送东西的。米。面。油。布。还有一包茶。
“不用。”
“太守吩咐的。”
“放着。”
他放下了。我关上门。没动那些东西。第二天。我照样扫院子。煮茶。太守送来的米。掺着吃。吃完了。我接着过。
我七十岁那年。刘涛回来了。当了官。骑着马。带着随从。站在小院门口。我坐在廊下。没起来。他进来。
“外婆。我来接你。”
“接我干什么。”
“去我那儿享福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。怎么过。”
“怎么不能过。”
“外婆。你苦了一辈子。”
“不苦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骗你干什么。不苦就是不苦。”
他走了。留了一包银子。我搁在柜子里。没动。第二天。有人来偷。偷走了。我没追。
那天夜里。我身上烫。躺着没动。天亮的时候。我爬起来。走到灶房。蹲下来。烧水。手抖。水开了。我舀了一碗。找药。药在柜子里。我拿出来。搁进碗里。搅了搅。喝了。苦。躺下。躺了两天。起来了。接着扫院子。煮茶。读书。
外孙从屋里跑出来。手里攥着个竹蜻蜓。喊我。
“外婆。看。”
我抬头。他手一松。竹蜻蜓飞起来。转了两圈。落在地上。他跑过去捡。捡起来。又跑回来。
“外婆。再飞。”
“飞吧。”
他又飞。飞了七八回。我坐着。看。看够了。他说。外婆。你飞一个。我说。外婆老了。飞不动了。他说。那你看着。我说。看着。
晌午。丫鬟端了饭来。一碗粥。一碟菜。我吃了。外孙坐我旁边。吃得满脸都是。我拿帕子给他擦。擦完。他把碗一推。跑了。我又坐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走到屋里。躺下。外头有蝉声。一声。一声。我闭上眼。
醒了。日头偏西。外孙趴在我旁边。睡着了。手搁在肚子上。嘴巴张着。口水淌出来。洇湿了席子。我坐起来。没叫他。走到廊下。接着坐。梅花又落了几片。我看着。看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走到灶房。看了看晚饭。丫鬟在择菜。我站了一会儿。回廊下。
天黑了。外孙醒了。哭了两声。丫鬟抱走了。我一个人坐在廊下。月亮上来了。照在院子里。梅树影子。拖在地上。长长的。我坐着。没动。风来了。花瓣落。落了一会儿。停了。我又坐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回屋。躺下。外头没声了。我闭上眼。
我坐起来。手撑着席子。外孙淌的口水印子还在。凉的。睡好了。外头天亮了。廊下有鸟叫。我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的梅花又落了几片。丫鬟在扫地。我站了一会儿。回身。坐下。
我站起来。走到廊下。丫鬟在扫梅花。扫成一堆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。外孙跑出来。手里攥着个竹蜻蜓。看见我。喊了一声外婆。我应了一声。走到院子当中。站住。日头照在身上。暖的。
外孙跑过来。把竹蜻蜓递给我。我接过来。手一松。竹蜻蜓飞起来。转了两圈。落在地上。外孙拍手。我把竹蜻蜓捡起来。递还给他。他接过去。又飞。我站着看。看了一会儿。回廊下。坐下。
外孙问我。
“外婆。你养小动物吗。”
“不养。”
“为什么不养。”
“养不动了。”
“养过吗。”
“养过一只猫。”
“那猫呢。”
“跑了。”
“为什么跑了。”
“我撵走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撵它。”
“它抓坏了窗纸。打翻了茶盏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养了。”
“养不熟的东西。不养。费心。”
外孙哦了一声。跑走了。我坐着。看院子里。丫鬟端了茶来。茶盏还是那套青瓷的。我喝了。搁下。
外孙跑过来。趴在我膝盖上。
“外婆。我饿了。”
“饿了就去灶房看看。丫鬟在做什么。”
他跑走了。我坐着。看院子里。梅花落了一片。飘到阶前。
丫鬟端了一碗粥来。搁在我手边。我端起碗。喝了。粥是温的。喝完。搁下碗。外孙跑回来。手里攥着半块饼。一边吃一边跑。
“慢点吃。噎着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跑远了。我坐着。看天。
外孙跑过来。仰头看。
“外婆。你看啥。”
“看天。”
“天有啥好看的。”
“云。”
他看了看。没看出什么。跑了。
我把碗端起来。喝完最后一口粥。搁下碗。手搁在膝盖上。天上一朵云。慢慢往东边挪。
外孙跑过来。趴在我腿上。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外婆。你一个人不闷吗。”
我坐着。半天没说话。想了想。
“闷。”
外孙仰头看我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闷着。”
“不难受吗。”
“难受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坐着。”
外孙没再问。趴在我腿上。玩他的竹蜻蜓。我坐着。看着梅树。花瓣又落了一片。
日头偏西。外孙被他娘接走了。静下来。我坐在廊下。梅花落了一片。又落了一片。丫鬟端了茶来。搁在我手边。我端起茶。喝了一口。搁下。坐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走到院子里。站在梅树底下。抬头看。花稀疏了。风一来。又落几片。我站了一会儿。回廊下。坐下。
天暗了。丫鬟进来点灯。我坐了一会儿。灯吹了。躺下。外头有风声。窗纸响。响了一会儿。停了。我翻个身。面朝里。手搁在肚子上。肚子是热的。手也热了。睡。
晌午。丫鬟端了饭。我吃了。搁下碗。外孙没来。院子里就我一个人。我坐着。看梅树。花落得差不多了。剩几片。挂在枝上。风一来。晃两晃。不掉。丫鬟端了茶来。我喝了。搁下。站起来。走到树底下。站了一会儿。伸手。够了一片花瓣。够着了。摘下来。白的。软的。捏了捏。碎了。我把碎花瓣扔了。回廊下。坐下。手搁在膝盖上。日头从这头挪到那头。我坐着。
丫鬟问我。
“太太。你坐着不难受。”
“不难受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坐在这儿。没人来吵。挺好。”
我扶着廊柱。站起来。
“多走动。”
我慢慢走到院子当中。站住。看看树。看看天。又走了两步。走到灶房门口。丫鬟在里面择菜。看见我。叫了一声。我点点头。没进去。转身。往回走。走到梅树底下。站了一会儿。又走回廊下。坐下。腿有点酸。走这么几步就酸了。老了。
我坐在廊下。梅花落了。日头偏西了。丫鬟端了茶来。我喝了。搁下。坐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走到院子当中。站着。天上有云。慢慢往东挪。地上有风。花瓣在砖上打旋儿。我看着。看了一会儿。回廊下。坐下。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上落了一片花瓣。我没掸。
天暗了。丫鬟来点灯。我站起来。回屋。躺下。外头有风。窗纸响。我闭上眼。
刘涛来了。他坐在床边。攥着我的手。他手心是热的。
“外婆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“把那竹蜻蜓给外孙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院子里的梅树。别砍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写的那些诗。留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别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我没抖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走了。我躺着。手搁在肚子上。肚子是凉的。手也凉了。我翻了个身。面朝里。手从肚子上拿开。搁在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是那本诗集。我写的。手抄的。字歪了。手老了。我攥着那本诗集。攥了一会儿。松开。
窗外。一片花瓣落下来。落在窗台上。风从窗缝里进来。凉的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