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拐下省道,开进一条窄街。
街上人不多,几个老头坐在门口下棋,一个女的在井边洗菜。
车停在镇口一块空地上。三人下车。林枫活动了一下腿,坐了大半天,膝盖旧伤发酸。
青墨站在车旁边,眼睛扫了一圈四周,最后落在北边山脊的方向。山不高,但树密,天色暗下来之后,山体像一块巨大的黑幕。
“先吃饭。”林枫说。
苏婉清点头。三人顺着街往里走。青墨跟在最后,脚步很轻,走路的时候外套下摆几乎不动。
路边有人经过,多看了她一眼。银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下不显眼,但那种冷感还是藏不住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街边出现一家饭馆。门面不大,木头招牌上写“老刘饭馆”。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,屋里也摆了几张圆桌。这会儿就一桌客人,两个中年男人在角落里喝酒。
三人进去。林枫挑了张靠墙的桌子,背对着墙坐,能看到门口和厨房方向。苏婉清坐他对面,青墨坐侧面,剑搁在腿上。
老板娘从厨房出来,她扫了一眼三人,目光在青墨脸上多停了一秒。
“吃什么?”
“有什么?”林枫问。
“腊肉炒蕨菜、酸汤鱼、小炒黄牛肉。还有豆腐。”
“腊肉、豆腐、再来个汤。”
“要不要酒?自家酿的苞谷酒。”
“不用。”
老板娘转身进了厨房。
苏婉清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。
青墨坐着不动,眼睛半闭,但林枫注意到她的手指搭在剑柄上,没松开过。
菜上得很快。老板娘先端来腊肉和豆腐,又端来一盆酸汤。汤冒着热气,酸味很重,盖过了其他味道。
林枫拿筷子。他右手绷带还没拆,只能用左手。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味道不对。
太鲜了。
他咽下去,看了苏婉清一眼。苏婉清刚把一块豆腐送进嘴里,嚼了一下,动作停了半拍。她没吐出来,但也没咽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手指收紧了。
青墨没动筷子。她看着桌上那三盘菜,鼻翼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老板娘从柜台那边看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林枫说,“菜不错。”
老板娘笑了一下,转身回厨房。她的步子很稳,但林枫注意到她进门之前,朝角落里那桌看了一眼。
那桌的两个男人还在喝酒。灰夹克夹了一筷子腊肉,嚼得很香。
林枫拿起汤勺,舀了一勺酸汤凑到鼻子底下。酸味里有股很淡的苦杏仁味,被酸味盖着,不仔细闻不出来。
他把勺子放下。
“别吃了。”声音不大,只给苏婉清和青墨听。
苏婉清把嘴里的豆腐吐在纸巾上,动作很轻。青墨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角落里那桌的黑棉袄突然站起来,端着酒杯往这边走。脚步有点晃,像喝多了。他走到桌边,冲林枫咧嘴一笑。
“兄弟,借个火。”
林枫看着他。
“不抽烟。”
黑棉袄笑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嘴角往上一咧,咧到了耳根。脸上的皮从嘴角开始裂开,一条缝从下巴一直撕到眼角。底下露出来的暗绿色的鳞片,密密麻麻,在灯光下发亮。
同一瞬间,柜台的老板娘从底下抽出一把剔骨刀。厨房门帘一掀,又钻出来两个——一个拿擀面杖,一个空着手,但指甲足有三寸长,泛着黑光。
灰夹克也站了起来,从桌底下抽出一根铁管。
林枫一脚踹在桌沿上。桌子翻起来,碗盘哗啦碎了一地。苏婉清往后退了两步,从腰后摸出铁棍。青墨已经动了。
她拔剑的动作比林枫见过的所有人都快。剑出鞘的一瞬间,银白色的光在屋里炸开,被照到的“人”都顿了一下——黑棉袄脸上的鳞片开始蜷曲,老板娘手里的剔骨刀表面浮出一层黑烟。
“妖物。”青墨的声音很冷。
黑棉袄嚎了一声,整个人往地上一滚,身上的皮囊像脱衣服一样蜕下来。底下是一具半人半蛇的东西,上身还勉强有人形,下身是一条粗壮的尾巴,鳞片暗绿发黑,甩动的时候把旁边的凳子抽得粉碎。
老板娘也变了。她的脸没变,但手臂拉长了半尺,指甲变成弯钩,嘴里吐出一根分叉的舌头。
拿擀面杖的那个从侧面包过来。青墨没回头,反手一剑,剑光从肩膀上方撩出去。那东西的擀面杖从中间断开,剑尖划过它的胸口,留下一道发黑的伤口。
灰夹克抡着铁管砸过来。林枫侧身躲开,铁管砸在墙上,石灰簌簌往下掉。他左手摸到腰后的短刀,拔出来,刀尖对准灰夹克。灰夹克看着他,嘴角也裂开了。
青墨在狭窄的空间里移动,剑光忽明忽暗,每一次亮起就有一个东西倒下。
她的速度快到林枫只能看到残影——脚不沾地,青灰色的外套下摆扬起来,剑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挑回来。
苏婉清用铁棍挡了老板娘一爪子,虎口震得发麻。她退到林枫旁边,两人背靠背。
“几个?”林枫问。
“六个。加上外面。”
外面有脚步声。不止一个。从街两头往饭馆围过来。
青墨一剑劈开黑棉袄的胸口,那东西倒在地上,尾巴抽了两下不动了。她转过身,银色的眼睛扫了一圈,剩下的几个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林枫没犹豫。三人往门口冲。青墨在前面开路,剑光把挡路的两个逼退。
苏婉清紧跟着,林枫断后。刚出门口,街面上已经站了七八个影子,有的还是人形,有的已经蜕了一半,鳞片在路灯底下反着光。
青墨没停。她冲进人群,剑光连闪,左劈右砍。那些东西围上来,又被剑光逼退。林枫看见一个从侧面扑过来,左手短刀捅过去,扎在那东西肩膀上。
“河边!”林枫喊了一声。
三人往镇子北边跑。身后脚步声密密麻麻,还有那种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。
青墨跑在最后面,每跑几步就回头劈一剑,把追得最近的那个砍翻。
跑了大概三四百米,前面出现一道石堤。堤下是一条河,黑沉沉地往前流。岸边系着一条小船,船头坐着一个老头,正在收渔网。
“上船!”林枫喊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追来的那群东西。他表情没什么变化,慢吞吞地站起来,把渔网往船上一扔。
“上不上?”老头问。
“上!”
三人跳上船。船身晃了几下。老头拿起竹篙在岸边一撑,船离开石堤,往河心滑去。
岸上那些东西追到石堤边上,停住了。它们站在堤上,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光,但没有下水。
老头撑着篙,船稳稳地往对岸去。林枫坐在船板上喘气,苏婉清靠着船舷,右手握着铁棍,手背上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青墨站在船头,剑尖朝下,剑身上的暗绿色血迹正在往下滴。
“那家店。”林枫看着老头,“你知道吗?”
老头撑着篙,没回头。“老刘饭馆啊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慢悠悠的,“以前是老刘开的,正经馆子。后来老刘死了,店就转了。转给谁不知道,反正从那以后,进去吃饭的人,没见出来过。”
船到了对岸。老头把篙插进水里,船停住。三人下船,踩在碎石滩上。
老头把船稳住,看了他们一眼。“还回来吗?”
林枫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。那些东西还站在石堤上,密密麻麻一排黑影。
“不回了。”
老头没说话,把竹篙一撑,船慢悠悠地往河心滑回去。
林枫站在岸边,喘了几口气。苏婉清把铁棍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,收起来。青墨收了剑,站在旁边,银色的眼睛看着林枫。
“镜子的事。”她开口了,“等到了地方,你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林枫看着她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到了地方给你交代。”
青墨没再说话,转身往岸上走。苏婉清看了林枫一眼,没说话,跟上去。
林枫站在河边,回头看了一眼对岸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短刀上还沾着那种暗绿色的血,在月光下发黑。
他把刀在石头上蹭干净,收好,转身往岸上走。前面苏婉清和青墨已经走出一段路了。
林枫追上去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河。船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加快脚步,跟上前面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