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口处的马蹄声混着喊杀声,像滚石似的砸过来。契丹骑兵踩着同伴的尸身往前冲,马刀起落间,血花溅在黄土上,晕开一片片暗褐。陈虎横刀立在缺口正中,脚下已经横了三四具敌兵的尸身,断刀的刀刃卷了个小缺口,沾着的血顺着刃缘往下滴,在刀身下积了小小的一汪。腥浓的血气混杂泥土的腥气四处弥漫,被狂风卷向阵后,连远处中军粮车旁的人都能闻见这股刺鼻的味道。阵后不少杂役嗅到这股气味,下意识缩向粮车后侧,探头望向厮杀的缺口,指尖死死攥紧手边的木叉、扁担,做好随时上前相助的准备。
他左腿前屈,右腿蹬着地面,靴底陷进软土里,稳稳扎住脚跟。肩头的皮甲早被砍开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着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浸进缠刀柄的粗布里,布吸饱了血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他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,眼皮上沾的血痂扯得眼皮发紧,他眨了眨眼,视线依旧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骑兵,半点没挪。脸上血污糊住大半眉眼,只露出一双灼灼的眼眸,浑身上下沾满尘土血污,活像一尊浴血的泥像。呼啸的风沙一遍遍扫过战场,把地上的血沫吹干结痂,一粒粒沙砾打在他流血的创口上,刺得皮肉阵阵灼痛。缺口之外,余下契丹骑兵的呼喝此起彼伏,战马的嘶鸣交错回荡,一波又一波敌骑正源源不断朝着这处突破口涌来。
“杀!”
最前面的契丹骑兵催马直冲,马刀高高举起,阳光照在刀身上,晃得人眼晕。陈虎等他冲到近前,身子猛地往旁边一错,躲开当头劈下的马刀,同时断刀往上一撩。刀刃蹭过马腹,划开一道深口子,战马一声惨嘶,往前一扑,马上的兵往前栽过来。陈虎顺势横刀一抹,抹过对方脖颈,热血喷了他一身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身,侧后风声又起。另一骑从斜刺里冲过来,短矛直刺他后腰。陈虎听风辨位,猛地往前一俯身,短矛擦着他后肩过去,挑破了皮肉,一阵火辣辣的疼。他借着俯身的力道,手里的断刀往后一捅,刀尖捅进身后那人的腰里。那人闷哼一声,手里的短矛松了,歪着身子从马上摔下来。
短短片刻,又有两骑倒在他刀下。可契丹人像是杀不完似的,前仆后继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发颤。亲兵们围在他身旁,一个个都带了伤,却没人退半步。有个年轻的亲兵胳膊被砍了一刀,骨头都露出来了,还是攥着刀往前扑,嘴里嘶吼着,跟疯了似的。伤口不断往外涌血,顺着小臂滴落在脚下泥土,每挥一刀,胳膊的伤口便被狠狠撕扯,疼得他额角布满层层冷汗。旁边另一名亲兵大腿被战马踢伤,一瘸一拐,依旧死死守在侧翼,只要敌兵靠近,便拼尽全力劈出手中的钢刀。中军方向,沈穗远远望见缺口处惨烈的厮杀,指尖急促叩击车辕,已经在调动剩余弓弩手,朝缺口方位倾泻箭雨进行掩护。
“都稳住!”
陈虎吼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他刚要往前再冲两步,左肩猛地一热,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,力道大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。他踉跄了半步,低头看,一支羽箭钉在左肩头上,箭尾的羽毛还在晃,血顺着箭杆往下流,很快就浸透了肩头的皮甲。箭镞深深扎穿甲叶,皮肉被箭杆撕裂,每挪动一寸肩膀,钻心的痛感便顺着臂膀传遍周身。肩头肌肉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抽搐,半边臂膀渐渐开始发麻,手中的断刀都险些拿捏不稳,他咬紧牙关,靠浑身蛮力强行撑住躯体不倒。身旁亲兵眼见主将中箭,心神大乱,几人便想要脱离战阵过来护主。
“陈头!”
身旁的亲兵惊呼一声,想过来扶他。陈虎抬手拦住他,头都没回,左手抓住箭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腹的薄茧蹭过粗糙的箭杆。他咬了咬牙,手腕一使劲,咔嚓一声,箭杆被他硬生生掰断。半截箭杆掉在地上,箭头还留在肉里,一动就钻心地疼,可他哼都没哼一声。齿间死死咬紧牙关,腮帮子绷得凸起,额角渗出大颗冷汗,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滚滚滑落。
滚烫的汗水混着脸上凝固的血痂往下淌,流进眼角,刺得眼球阵阵发酸,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,不肯分出半分心神去擦拭。地上的血土被他靴底碾得稀烂,周遭兵刃碰撞之声依旧不绝,敌骑的冲锋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。
他把断了的箭杆往地上一扔,双手重新握住刀柄,断刀横在身前,刀刃对着冲过来的敌兵。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,流过手腕,淌到刀柄上,又顺着刀柄往下滴,滴在他的靴面上,晕开一朵朵血花。浸透鲜血的缠布滑腻打滑,他只能加重指腹的力道死死扣住刀柄,肩头残存的箭头随着躯体微动,每一次发力都撕扯着皮肉,钻心的痛感一阵阵往四肢窜。远处阵中,沈穗牢牢盯着缺口这边的动静,指尖不住叩击车辕,已经在暗自调拨剩余的预备队,以备这边防线彻底崩塌。
就在这时,契丹阵里一声胡喝。
一名身材高大的契丹将领催马出列,身上披着黑甲,头盔上插着三根雉尾,手里握着一柄长柄马刀,刀身宽得吓人。他看了一眼缺口前的尸身,又看向立在缺口正中的陈虎,眼里闪过一丝凶光。他嘴里骂了句胡语,催马往前,战马踩着小步,越跑越快,朝着陈虎直冲过来。胯下的战马通体乌黑,踏过遍地死尸与血洼,马蹄扬起混着血色的黄土,甲叶随着奔马的动作碰撞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周遭余下的契丹骑兵不自觉向两侧分开,主动给自家主将让出一条冲锋通路,勒住战马驻足观望这场对决。阵后中军处,沈穗远远望见敌将出阵,心头一紧,抬手示意弓弩手时刻瞄准,以防变故。
马蹄声越来越响,像鼓点似的砸在心上。周围的亲兵都屏住了呼吸,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兵器。陈虎依旧站在原地,双脚稳稳钉在地上,目光盯着冲过来的敌将,手里的断刀微微往下沉了沉,蓄着力。身旁亲兵呼吸都压到最低,手心浸满冷汗,既担忧陈虎的伤势,又不敢贸然上前打乱他的节奏,只能绷紧全身戒备提防两侧窜出的敌骑。旷野的狂风骤然收敛一瞬,战场之上只剩战马粗重的鼻息,每一寸空气都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。风沙停息,日光直直泼洒下来,把刀甲映出刺目的寒光。
十步、五步、三步 ——
敌将的马刀带着风声劈下来,力道沉得像山压下来。陈虎猛地侧身,同时双手举刀,硬架这一击。
当 ——
巨响震得人耳膜发嗡,断刀的刀身弯了一下,陈虎胳膊一沉,膝盖微微往下屈了屈,靴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。虎口震得裂开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他却死死攥着刀柄,没松半分。震荡之力顺着双臂传遍全身,左肩旧伤被狠狠牵动,他喉头一阵腥甜,硬生生将涌上喉咙的血气咽了回去。他脚下软土被重压碾成烂泥,双腿肌肉剧烈颤抖,全凭一股悍勇之气硬扛住这雷霆一击。指缝渗出的鲜血顺着刀柄凹槽往下流淌,一滴滴渗入脚下的血泥之中。
敌将见他接住了这一刀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又是一声怒喝,手腕一翻,马刀横着扫过来,要削陈虎的脖颈。陈虎身子一矮,马刀贴着他头顶扫过去,带起的风刮得他头发往后飘。他趁着低头的工夫,往前猛冲一步,手里的断刀往上一送,刀尖狠狠扎进敌将的腰腹。
敌将闷哼一声,手里的马刀松了,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肚子上的刀。陈虎没给他反应的工夫,手腕一拧,刀刃在对方肚子里转了半圈,再猛地抽出来。鲜血喷溅而出,洒了他满脸。
敌将身子晃了晃,从马上重重摔下来,砸在黄土里,溅起一片血泥。他抽搐了两下,就不动了,头盔滚到一边,雉尾断了半截,沾着血污。
四周一下子静了片刻。
冲在前面的契丹兵都愣住了,看着地上敌将的尸身,又看向立在尸身旁的陈虎。那人浑身是血,肩头还插着半截箭头,手里的断刀滴着血,像尊杀神似的站在缺口前,眼神冷得像冰。没人敢再往前冲,马蹄声都停了,只有风卷着血腥气,吹过战场。旷野上厮杀声骤然淡去,唯有远处零星兵刃交击的声响遥遥传来,风吹动地上残破的旗帜,哗啦哗啦作响。
陈虎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着,每喘一下,肩头的伤就扯着疼。他却往前踏了一步,脚下踩过敌将的头盔,头盔滚了滚,发出哐当的轻响。他抬了抬手里的断刀,刀刃指向对面的契丹兵,声音哑得厉害,却字字清晰:
“再来。”豆大的汗珠混着脸上血污顺着下颌坠落,重重砸在染血的泥土之中,他挺直脊背,纵然满身创伤,气势分毫未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