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痴绝禅师又召见了孔衍。
这一次不是在禅房里,而是在寺院后面的一片竹林里。竹林不大,却极幽静。竹子都极粗壮,碗口粗细,枝叶遮天蔽日,把阳光都滤成了幽幽的绿色。
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竹叶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痴绝禅师坐在竹林中央的一块青石上,背对着孔衍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,僧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片枯叶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开口。
“来了。”
孔衍合十行礼。
“弟子见过禅师。”
痴绝禅师指了指对面的一块青石。
“坐。”
孔衍在青石上坐了下来。
竹林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竹叶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错落有致。
痴绝禅师沉默了很久,才徐徐开口。
“行之,你父亲孔昭,你还记得多少?”
孔衍愣了一下。
他的父亲孔昭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他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,只有一些零散的片段:父亲教他辨识蝌蚪文,父亲在油灯下整理拓片,父亲在火中被人追杀的背影。
“弟子记得不多。”孔衍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父亲去世的时候弟子还小。只记得父亲教我辨识蝌蚪文,还有……父亲在火中被人追杀的背影。”
痴绝禅师点了点头。
“你父亲在径山住过半年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。
“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和尚,法号道冲,天天跟在他后面听他论道。”
他的目光飘向竹林深处,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影子。
“你父亲和你一样,手里握着一卷拓片,嘴里讲着孔安国的训诂。他在径山的半年里,天天和寺里的和尚论道。儒释道三家,他都能讲。”
“他讲《论语》,讲《孟子》,讲《周易》,也讲《金刚经》,讲《道德经》。他的学问极博,口才极好,寺里的老和尚都辩不过他。”
痴绝禅师眉梢微舒,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那时候我年轻气盛,不服气,天天找他辩论。辩了三个月,我一场都没赢过。后来我急了,问他:‘你一个儒生,天天来我们寺里和和尚辩论,到底想干什么?’
他笑了笑说:‘我不是来辩论的,我是来求道的。’”
孔衍的眼眶有些热。
父亲。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底。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在径山住过半年,从来不知道父亲和寺里的和尚论过道,从来不知道父亲也在求道。
“禅师,”孔衍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父亲在径山的时候,还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”
痴绝禅师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你父亲在径山的最后一个月,天天坐在这块青石上,看着远方发呆。我问他在想什么,他说他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说:‘道若只能靠我一个人传,那我死了之后道怎么办?’”
痴绝禅师的目光落在孔衍身上,像两把刀。
“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个月,没有想通。后来他离开了径山,去了临安,想面见太子呈递真解。结果被史弥远的人截杀,险些丧命。逃回剡溪后藏了一辈子,到死都没再出来。”
竹林里安静了下来。
风吹过竹叶,“沙沙”地响。几片竹叶从枝头落下,飘在地上,像一只只绿色的蝴蝶。
孔衍坐在青石上,浑身发抖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父亲到死都没想通的那个问题,正是他现在面临的问题。道若只能靠他一个人传,那他死了之后道怎么办?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禅师,”孔衍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那这个问题……有答案吗?”
痴绝禅师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有。”
孔衍的呼吸急促了几分。
“请禅师赐教。”
痴绝禅师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竹叶,然后松开手。竹叶从他的指缝里飘落,散在地上。
“你看这竹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抓得越紧,它越容易从指缝里溜走。我松开手,它反而落在我面前。”
他看着孔衍,目光很沉。
“道也是一样。你把道攥在手里,生怕它飞了,它反而容易从你指缝里溜走。你松开手,把道传出去传给更多的人,它反而落在你面前,落在天下人的面前。”
孔衍坐在青石上,浑身发抖。
他知道禅师说的是对的。可他做不到。至少现在做不到。
“禅师,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还做不到。”
痴绝禅师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。
“做不到没关系。你父亲到死都没做到。可你比你父亲幸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父亲只有他一个人。”痴绝禅师的声音很轻。
“而你有孟珙,有孟清晏,有陈敬之,有孔仁南,有王领头,有千千万万向道的人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孔衍看着禅师,眼眶发红。
他知道禅师说的是对的。他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向道的人。
可他还是怕。怕道在他手里断了,怕父亲的心血白费了,怕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快不够好。
这份恐惧像一根鞭子日夜抽打着他,让他不敢有一刻松懈。
“禅师,”孔衍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弟子该怎么做?”
痴绝禅师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竹林深处,看了很久,然后徐徐开口。
“你父亲在径山的时候,天天坐在这块青石上,看着远方发呆。他走了之后,这块青石就空了。三十年来没有人坐过。今天你坐在这里,说明你和你父亲有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和你父亲不一样。你父亲到死都没想通的问题,你迟早会想通的。因为你比你父亲幸运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竹林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风吹过竹叶“沙沙”地响。几片竹叶从枝头落下,飘在地上像一只只绿色的蝴蝶。
痴绝禅师看着那些飘落的竹叶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行之,你父亲在径山的时候,最喜欢坐在这块青石上看竹叶。他说竹叶落下来的时候最能看出‘道’的意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孔衍问。
“因为竹叶落下来不疾不徐,不偏不倚。”痴绝禅师的声音很轻。
“它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,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落。它不着急,也不犹豫。这就是道。”
孔衍看着那些飘落的竹叶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他以前就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竹叶,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落。他只知道飞,只知道往前冲,却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。
“禅师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弟子懂了一点。”
痴绝禅师看着他,莞尔一笑。
“懂了一点就好。道不是一天就能悟的。你今日懂一点,明日懂一点,懂了,便拿去行。能不能有全懂的那一天,谁也说不准;可只要你一直在走,就不算白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父亲到死都只懂了一点。可你比你父亲幸运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孔衍看着禅师,眼眶发红。
孔衍望着禅师,喉头滚动,半晌说不出话。
竹林里又安静了下来。风吹过竹叶“沙沙”地响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孔衍坐在青石上,看着面前的痴绝禅师,指尖抵着冰凉的石面,一直没有松开。
他在青石上坐着没动,竹叶间漏下的光在他肩头移了寸许,才像回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