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圆阵,护粮车!”
沈穗指尖在粮车侧板上重重一按,声线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。身前的亲兵立刻挥旗传命,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顺着阵形扫过去。那面布旗边角早被历次厮杀磨得起毛,红褐旧血渍一块块嵌进布纹,挥动之时,碎尘伴着旗布簌簌抖落。
前排盾兵拖着脚步往后撤,靴底碾过地上的断箭和血污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杂役们合力扳动粮车车辕,木轮碾过碎石子,咯噔咯噔响,一辆辆首尾相衔,慢慢圈成密实的环形。车与车的缝隙处,有人拖来鼓鼓的麻袋塞上,只留窄窄的缺口供人穿行。伤兵被人半架着挪向阵心,张郎中早带着学徒候在那里,脚边摆着陶制水罐和叠得整齐的粗布帕子,罐口还冒着淡淡的白汽,风一吹就散了。几个重伤的汉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胳膊大腿的创口还在汩汩渗血,不肯肆意哀嚎,只把脸埋进臂弯,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。学徒蹲在一旁,飞快分拣药包,把金疮散、止血布分门别类摊在干净麻布上,指尖被药粉染得一片灰白。
陈虎退到阵前最宽的缺口处,肩头的断箭还插着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断刀刀身上,顺着刀纹漫开。他拄着刀缓了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呼出的白气混在尘土里,很快就没了踪影。有亲兵想上前扶他,被他抬手挡开,指尖沾了血,在刀身上抹了抹,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重整队形的契丹骑兵,脊背绷得像张满的弓。他下颌绷出硬朗的线条,额角不断滚下冷汗,混着脸上干结的血痂往下淌,每一次肩头微动,嵌在皮肉里的箭镞便扯得伤口一阵抽痛,他眉峰只是微微蹙起,半声痛哼都不曾溢出喉咙。
没了领兵将领的契丹骑兵并未溃散,有人打了个尖锐的呼哨,百十骑拨转马头,沿着圆阵外围缓缓奔驰起来。他们一边跑一边张弓搭箭,箭雨密密麻麻朝着阵里落,破空声尖厉刺耳,刮得人耳尖发疼。
箭支钉在粮袋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,谷糠顺着破洞簌簌往下掉,落在地上积起细细一层。粮车的木板被射得咚咚直震,躲在后面的队员后背发麻,有人缩着脖子把脸埋在膝盖里,只露出眼睛盯着对面的动静。有个新兵探身想回射,刚露出半个肩膀,就被一箭擦过臂弯,他闷哼一声缩回来,牙咬得死紧,半声痛呼都没漏出来。旁边的老兵一把扯过他的胳膊,扯下衣襟给他缠伤口,动作快得带风,指尖蹭过新兵的皮肤,糙得发疼。
“忍着点,皮肉伤,保住性命才有粮吃。” 老兵低声劝慰,手上缠绕布帛的力道不轻不重,一边包扎,眼角还始终瞟着阵外奔腾的骑影,丝毫不敢全然放松戒备。
沈穗站在阵心最高的粮车上,后颈浸了风微微发寒。风卷着她的粗布短打衣角,猎猎往后飘。她目光扫过一圈奔驰的骑兵,发现他们总在西侧缓马控弦 —— 那处地势稍高,视野开阔,是最趁手的射箭位。风里裹着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,吸进肺里呛得胸口发闷,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舌尖舔到一点沙尘,涩得发苦。她侧头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两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混在风声里也能传得清楚。
亲兵猫着腰沿粮车缝隙跑开,挨个传命。阵里十余位神射手纷纷挪动位置,凑到西侧粮车后面,搭箭上弦。他们指腹都带着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,指尖抵着箭尾,眯眼盯着奔驰过来的骑兵,呼吸放得极缓,连胸口的起伏都压得极轻。身旁散落着几支射空收回的羽箭,箭杆布满磕碰的凹痕,有人脚尖悄悄把脚下碎石碾实,稳住下盘,免得开弓之时脚下打滑失了准头。
契丹骑兵又一次兜到西侧,齐齐探身拉弓,箭尖映着日光,寒光闪闪。就在他们手指松劲的前一瞬,沈穗抬手往下一劈,冷声道:“放!”
十几支箭齐齐破空而出,迎着对面的箭雨撞过去。几名契丹兵应声落马,摔在黄土里,滚了两下就不动了,身上的箭杆还竖着。剩下的人一惊,慌忙拨马往旁躲,奔驰的阵形乱了一瞬。可不过片刻功夫,他们又重新聚拢,改绕到北侧继续绕阵射箭,只是不敢再靠得那么近,箭的准头也差了些。马蹄践踏扬起滚滚黄尘,漫天沙土被风席卷,扑打在粮车木板上,簌簌作响,远处黑风口的峡谷轮廓在黄沙之中朦朦胧胧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北侧的队员没料到对方变向这么快,躲闪不及,两人中箭。一个射中肩头,箭杆钉得深,他身子晃了晃,死死攥住粮车沿才没栽下去,指节攥得泛白;另一个擦过脖颈,血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衣领往下淌,滴在胸前的粮袋上,晕开一小片暗褐。张郎中带着学徒赶紧跑过去,粗布帕子按上去,不过片刻就浸得透湿,血顺着帕子往下滴,砸在尘土里。拔箭的时候,那队员咬着一截粗木棍,额头上全是冷汗,滚下来砸在土里,砸出小小的坑。张郎中手稳得很,小刀一划取出箭头,随手丢进旁边的陶碗,当啷一声轻响,碗里的清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。学徒跪在一旁,双手牢牢按住伤员的肩膀,不让他剧痛之下胡乱挣扎,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,目光紧紧盯着郎中手上的刀刃,不敢有半分分神。
阿桃蹲在阵心的粮车旁,膝盖上摊着麻纸,手里攥着炭笔,飞快记着伤亡数目和箭支消耗。每听见一声压抑的痛哼,她笔尖就顿一下,抬眼扫过伤员的方向,抿了抿唇。炭笔芯忽然断了,她指尖沾了炭黑,随手往袖管上一蹭,又从布包里摸出一截新的。地上的陶水罐被马蹄震得微微晃,水沿着罐口漾出来一点,滴在她鞋面上,凉得她脚尖一缩,伸手按住罐身,又低头接着写,炭笔划过麻纸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她时不时抬眼望一眼陈虎的方向,见他还稳稳站在缺口处,才收回目光,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。纸页边角已经被尘土和水汽浸得发软,她写字时刻意加重手腕力道,生怕墨迹晕开,之后便看不清账目,耳边呼啸的箭声掠过,她也只是微微缩了缩脖颈,手上书写不曾停下半分。
老谷站在沈穗身侧,手里慢慢摩挲着酒葫芦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他目光扫过远处黑风口峡谷的方向,又收回来落在绕阵奔驰的骑兵身上,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:“这么耗下去撑不住,箭支撑不了一个时辰,陈虎的伤也拖不得。东侧山坳有处废弃烽燧,点着了能召附近的巡哨。” 酒葫芦被他攥得微微发热,指节泛白,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,却不得不说。他另一只手抬起来,虚虚搭在眉骨之上,再次望向东侧山林,林木层层叠叠遮蔽视野,看不见半分人烟,风中只有兵刃交击与战马嘶鸣,他长叹一口气,花白胡须随着气流微微颤动。
沈穗没立刻答话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指尖依旧搭在粮车的护栏上,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,磨得发涩。她自然知道耗不起,可贸然冲阵只会把破绽露给对方,死得更快。她抬眼望了望天色,日头偏西,风越来越冷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漫天飞扬的尘土被夕日照成昏黄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阵里的伤兵挤在背风的地方,互相靠着取暖,有人嘴唇冻得发紫,还是死死咬着牙,半声呻吟都没有。张郎中把剩下的几块干布都分给了重伤员裹着,自己的手冻得发红,还在不停给人包扎伤口,指尖沾了血,冻得发僵就往怀里揣一下,再接着忙。
有个年纪小的杂役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肩膀微微抖着,却没哭出声。他方才亲眼看见同伴中箭倒下,心底满是恐惧,却牢记不能出声引敌。有个老兵想伸手去堵粮袋的破洞,刚探出头,就被一箭擦过手背,他赶紧缩回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血,又摸出块破布,从里面塞住破洞。谷糠还是慢慢往外渗,好歹慢了些,细细的落在他脚边。
就在这时,一支羽箭裹挟着劲风,直奔沈穗面门而来。
她只觉耳旁劲风一掠,甚至没来得及偏头,那箭就擦着耳畔飞过去,噗的一声闷响,深深钉在她身后的粮袋上,箭尾还在嗡嗡颤动,震得粮袋上的谷糠往下掉了好几粒。
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,往前一挡,急声道:“沈姑娘小心!”
沈穗摆了摆手,眼睛都没往身后看,依旧牢牢盯着外围的契丹骑兵,声音平得像结了冰:“无妨。”耳侧尚且残留箭镞掠过的凌厉风声,她睫毛都未曾乱颤半分。
她指尖微微抬起,又缓缓落下。阵里的弓弩手们跟着调整角度,弓弦拉满,对着又一次兜过来的骑兵,齐齐松开手指。弓弦震荡发出低沉嗡鸣,数十支羽箭划破昏黄暮色,迎着呼啸的寒风射向敌骑。
风越来越大,卷着黄土迷了人眼,契丹骑兵的马蹄声却越来越清晰,一声声砸在人心上。沈穗指尖攥紧了护栏,指节泛白,目光扫过东侧山坳的方向,眼底沉色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