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兰设计公司,上午十点。
金佑振把打印好的修改图纸从打印机上取下来,一张一张叠整齐,放进图纸筒里。他检查了一遍标签,确认无误之后站起来,走到陈文俊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金佑振推门进去,把图纸筒放在陈文俊桌面上。
“文俊哥,哲华那边要求微调的部分我全部改完了,你看一下。”
陈文俊放下手里的笔,把图纸从筒里抽出来,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,低头仔细翻看。他看得很慢,从平面图到立面图到节点大样,每一张都过了一遍。
看了大概十几分钟,他把最后一张图放下来,抬头看了金佑振一眼。
“不错,改得很到位。他们之前提的那几个点,你都处理干净了。”
“那我送过去?”
“嗯,送过去吧,下午或者明天都行。跟他们设计部约好了就行。”
“我下午送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陈文俊把图纸装回筒里,递给他。
金佑振接过图纸筒,走了出去。
下午两点,金佑振到了哲华大厦。
他站在一楼大堂里,手里握着图纸筒,深呼吸了一下,然后走向前台。前台小姐认识他了,笑着打了个招呼,给他打了一张访客卡。
“直接上三十七楼,伊董的助理说今天伊董亲自看图纸。”
金佑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伊董亲自看?”
“对,赵总监说这版修改涉及节点调整,伊董要过一眼。”
金佑振点了点头,接过访客卡,走向电梯。
电梯里很安静,只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的声音。
他看着那些数字从1跳到2,跳到5,跳到10,跳到25。
他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。
电梯在三十七楼停下。
门打开,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墙面是哑光白的,灯光柔和不刺眼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木色的门,门边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董事长办公室”。
金佑振走过去,站在门前,停了两秒,抬起手,敲了两下。
“请进。”
金佑振推开门走进去。
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在某一行下面划线。他抬头的瞬间,目光从文件上移到门口,视线落在金佑振身上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停了约莫半秒,然后他放下笔,靠着椅背,表情淡淡的。
“金设计师。”
“伊董,图纸修改好了,我送过来。”
金佑振走过去,把图纸筒放在办公桌上,打开盖子,把图纸一张一张抽出来,在桌面上铺开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,手指捏着图纸边缘,动作稳当。
伊旭哲看着他低头铺图纸的动作,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,在他的鼻梁上停了一瞬,然后又移开了。
“改了哪些地方?”
金佑振指着其中一张图。
“卫生间的防水节点按赵总监的意见调高了五公分,和原始管线预埋高度对齐了。客厅那面半高柜的背板结构也做了优化,加了横向龙骨,后期改全高墙的时候不需要动地面。”
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,语速平稳,解释得很清楚。
伊旭哲听着,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,但偶尔会抬起来扫他一眼,很快又落下去。
“阳台的排水方案也微调了。”金佑振翻到下一张图,“原来用的是暗埋排水管,考虑到后期检修难度,改成了明装套管,外部做同色系包裹处理,视觉上不影响整体效果。”
伊旭哲点了点头,目光在图纸上走了两圈。
“工期会不会受影响?”
“不会,这个调整是前置的,不耽误后面的工序。”
“好。”
伊旭哲看完最后一张图,靠着椅背,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,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,落在金佑振脸上。
金佑振站在那里,手还搭在图纸边上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办公桌,桌面上铺着图纸和文件,笔筒和保温杯各占一角,规规矩矩的。
“没有别的问题了。”伊旭哲的声音很平,跟平时开会的时候没什么区别,“图纸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。”
金佑振点了点头,把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,装回图纸筒里。
“那我把图纸留在这里还是……”
“留在我这里就行,我看完签个字再转给项目部。”
“好。”
金佑振把图纸筒轻轻放在办公桌的边角上,往后退了半步,站直了身体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金佑振转身,朝门口走了两步。
“金佑振。”
身后传来伊旭哲的声音,不高,像只是随口喊了一声。
金佑振的脚步停了,但没有回头。
“图纸改得不错。”
金佑振站在背对着他的位置,握着门把手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的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声。
金佑振站在走廊里,看着前方那扇电梯门,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按了电梯键,等着。
电梯来了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数字开始往下跳,他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变化,胸口那块地方沉沉的,闷闷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,涩的,堵着的,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
伊旭哲最后那句“图纸改得不错”,声音平平的,跟夸任何一家合作方的设计师一样,没有多余的温度。
金佑振闭了一下眼,把图纸筒握紧了一些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出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办公室里,伊旭哲坐在原位,没有动。
门关上了,金佑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,消失了,然后电梯叮一声响,那个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,很轻,但他听见了。
他把目光移回桌面上的图纸筒上。
蓝色的筒身放在桌角,标签上写着“哲华集团·南区样板间·施工图终稿”,字迹是金佑振的手写,笔画干净利落,跟他画图一样稳。
伊旭哲伸手碰了一下图纸筒的边缘,指尖在塑料表面轻轻滑过去,然后收回了手。
他靠在椅背里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
灯是白色的光,温温柔柔地洒下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淡淡的,但眼角的线条绷得有一点紧。
他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刚才金佑振低头铺图纸的样子,手指捏着图纸边缘,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旧茧,在美国那几年磨出来的。
他想起金佑振站在他面前解释修改方案的时候,声音平平的,没有紧张,没有慌乱,语气像在对一个普通甲方说话。
金佑振叫他“伊董”,叫得那么顺口,好像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被他换过别的称呼。
伊旭哲的心口那块地方骤然抽紧了一下。
他把手从图纸筒上收回来,握了一下拳,然后松开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三十七楼的窗户很大,站在这里能看到半个京湘市,灰蓝色的天,密密麻麻的屋顶和街道,车流在远处的高架桥上缓缓移动,像一排排缓慢的甲虫。
他双手撑着窗台,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,没有焦点。
“图纸改得不错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你就为了说一句这个,改好了就送过来,送完了就走。你走得那么干脆,连头都不回。你就这么不想多待一秒吗?”
他闭上眼,额头上有一根青筋微微跳了一下。
七年前的那个画面又浮上来。
金佑振站在梧桐树底下,白T恤被风吹得微微动,背挺得直直的,说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”,说完就转身走,步子很快,没有回头。
今天他走出这间办公室的时候,步子也很快,没有回头。
七年了,他竟然还是那个背影。
伊旭哲的呼吸重了一些,他撑着窗台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。
他睁开眼,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嘴角是平的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当初那么相信你。你说毕业后一起创业,我信了。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,我信了。你说走就走的时候,我一个字都不信,你走了之后,我还是不信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你回来了,你站在我面前,我可以跟你说话,跟你看图纸,跟你谈项目。我还可以对你笑,对你客气,对你说图纸改得不错。我什么都做得到。”
“但我的心事,你一眼都看不出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桌面上那个蓝色的图纸筒。
上面那行字写着金佑振的名字。
他走过去,伸手拿起那个图纸筒,握在手里,塑料的筒壁有一点凉,贴在掌心里,慢慢被体温捂热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标签,金佑振的手写字迹,笔画干净利落。
“七年。”
他轻轻说了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很轻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每一次看见你,都在想,你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地站在我面前?”
他把图纸筒放回桌面,没有打开,也没有再碰。
他坐回椅子上,翻开面前的文件,拿起笔。
笔尖停在纸面上,没有动。
他写了一个字,又写了一个字,写得很慢,像是在用力把什么压下去。
他低着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了那张批注,然后把笔放下。
他靠在椅背里,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上。
“你走了七年,回来之后只跟我谈工作。”
“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