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人出门都这么麻烦的吗？”帕赫利坐在结绿宫苏蒂闺房的外间，一边喝着酸酸甜甜的罗望子牛奶，一边笑道，“这半天了，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啊！”

“你敢！”里面传来苏蒂清亮的声音，“没见过姑娘梳妆打扮？——还是换成那条织金的腰带更配。”

帕赫利并不挪窝，靠在椅背上笑道：“上次我阿母非要我见见我那继父的侄女，我在花园里等了半天，她来了，刚看见我就‘妈呀’一声转身跑走。我寻思本少爷也没那么吓人吧，过了半个时辰她又来了，说是刚才忽然想起忘了搽口红。我一看那嘴唇红的，真跟塞克梅特女神喝了人血一样，差点也‘妈呀’一声落荒而逃！”

苏蒂看着铜镜里面盛妆的自己，扑哧一笑，连忙把唇色擦得淡了一些。

“你这家伙不懂女孩子心思，人家是对你有意，才会精心打扮，你还笑话人家！”

“那你这么精心打扮，难不成也是给我看的？”

苏蒂放下象牙梳子，怔怔地望着自己镜中的影子。她的确是想给一个人看的，但那个人远在他方，看不见她。

“我这是将军着甲。”她把思绪拉回来笑道，“你那位姑娘碰见你这不解风情的笨蛋，那些眼影胭脂都白费了，我可不想像她那么倒霉。为了今天我把三箱金子都花得见底了，必得买回我要的东西来！”

帕赫利一笑，紧了紧犀牛皮镶银护腕，扬声说：“将军，吉时已到，您的掌旗官在等您请旗出兵呢！”

一阵佩饰声响，帘幕撩开，苏蒂走了出来。她戴着金鹫双羽冠，整齐的发辫坠着金环，一袭烈焰般耀眼的红裙，纤腰束着织金长腰带，数百枚橄榄石串珠的乌塞克大领圈盖住整个肩膀，转动间华光潋滟。下面金链子挂着从不离身的“荷鲁斯之眼”护符，右臂戴着红玛瑙眼缠蛇臂镯，左手闪着绿宝石印戒。方铅矿眼线，孔雀石眼影，越发显得明眸烁烁，摄人心魂。

帕赫利愣了半天，噢了一声。

“怎么样？不至于吓人吧？”苏蒂有点忐忑地问他。

“我现在追你还来得及吗？”他半开玩笑地问。

“少来。”苏蒂笑道，“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话，你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味儿的屁，你私房钱藏哪儿都瞒不过我，跟我过日子有什么意思？”

帕赫利并不恼，把牛奶喝完放下，起身捋了捋战袍的腓尼基紫色滚边。

“说真的，我是无所谓，你考虑下辛涅布呢？”他试探着说，“反正嫁谁不是嫁，与其找个同床异梦的，还得防着枕边人，不如找个知根知底，一心为你好的。”

他见过辛涅布为她杀得血满袍襟，也见过他为她在破船上坐到天亮。他知道辛涅布嘴上说放下了，心里其实根本没有放下，否则以他那么爱干净的性子，怎肯天天去门殿大牢里受肮脏气？

苏蒂心底猛地一震，掩饰地笑了笑：“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？等下要比武，心里没谱，紧张了？”

帕赫利一向漫不经心的笑容敛了起来：“我报的剑术。头名不好说，前三名总是可以的，不至于给老爷子丢脸。”

她走过去给他正了正佩剑，说：“老将军上次还跟我说，你只打了三场就杀进阿蒙拉军团的最终人选，他心里是很为你骄傲的。”

她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我也是。”

他别扭地转过头去：“临到阵上能不说这些吗？影响我出剑的速度……”

苏蒂扬眉一笑：“咱们走吧！”

门外等候的侍卫们见两人走出门外，一个秀色夺人蕴着三分英气，一个豪迈倜傥，竟都不敢逼视，牵过两人的战马，服侍两人登车，出宫朝校场驶去。

王宫原本就有一条宽阔平整的石铺驰道直通校场，用来检阅官兵的。今天驰道两旁旗帜招展，道路两旁每隔二十步就钉钉子一般挺立着一名禁卫军士兵，执矛佩剑，目不斜视。来赴会观礼的贵族官员车水马龙，女眷们坐着凉轿，打扇遮阳，看到苏蒂同帕赫利驾战车驰过，循礼让到路边，等他们过去，又嘁嘁喳喳议论起来。

“她今天居然穿红色的哎！”

“喂，阿蒙神的女歌手，请教一下穿红色是什么规矩？”

“主神可没这样的规矩。不过你想啊，一大片都是本色素衣，就她一人穿红的，这得多惹眼？”

“哇哦，就是来出风头的呀。”

“这次可是三军才俊齐集，她是要挑个可心的丈夫吧！”

又一人摇摇头：“那得陛下定好了新王储，才会赐嫁，要不然也不会耽误到十七岁。不过，整个王国的嫁妆，谁不眼红，想另辟蹊径的也不少。陪着她那个是雅赫摩斯将军家的少爷，鞍前马后的……”

苏蒂并不理会这些议论，她朝退避路旁的贵族们点头致意，忽然目光一沉。

前方路上，图特摩斯王子居然也乘着一驾战车，一身青铜甲胄，正在俯身笑容可掬地同禁卫军统领说话。

“这趟劳师动众，大人真是辛苦了，我替王妹给您道个谢，等这阵子忙完，闲了多去鹜沼宫坐坐……”

苏蒂心里冷笑，勒住战车正要开口，就见一对中年夫妻朝自己走过来，当车拜了一拜：“公主殿下，卑职角蛇州书吏伊第，携妻拜谢殿下收留小女妮菲勒凯布之恩，恳请殿下开恩让我们父女一晤！”

苏蒂一愣，随即记起这就是妮菲可能的家人，专程来王城认亲的。
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，“贵夫人……似乎与妮菲长得不太像。”

伊第忙说：“妮菲的生母思女成疾，已经故世了，这是卑职的后妻。”

那妇人忙笑道：“民妇并无所出，妮菲勒凯布就如我的亲生女儿一样，定会好好待她……”

苏蒂心下沉吟，但她现在没空去管这事，便吩咐一名侍卫带他们回宫去与妮菲相认。话未说完，一个背着弓箭的小女孩跳下凉轿，跑过来。

“公主姐姐！我是小奈丝，我也要参加比武！”

原来是宫廷总管大臣艾梅图的孙女奈丝。苏蒂开颜一笑，招手叫她上车来：“比武的都是成年高手，等你十四岁了再参加。来，跟姐姐一起去，姐姐教你驾战车！”

小奈丝高兴地跳上车来。苏蒂从提伊手里接过缰绳塞进她手里，俯身握着她的小手说：“拿稳了，像这样抖一下，说：驾！”

“驾！”

两匹战马齐步小跑，战车从图特摩斯王子车边驶过。图特摩斯想到，塞斯卡夫交代他一定要抢在哈特谢普苏特前头进入校场，把她精心布置的场面变成自己的风头，连忙打住话头，命令侍卫驾车赶上去。

小奈丝听到后面的辚辚车声，转头一看，兴奋地叫道：“姐姐，王子殿下来追我们啦，让他瞧瞧我们有多快！”

苏蒂目光一闪，说：“要快的话，就要放松轻抖缰绳，要往左边就拉紧左侧绳子，往右边拉紧右侧……”

马蹄脆响，红纱裙飘成一阵风。图特摩斯见校场已在前方不远，抓紧扶手对自己战车的驭手喊：“追上去！超过她，赏你十德本银子！”

帕赫利驾车靠过来，低声说：“殿下，他想抢你的风头，我去挡着他！”

“就让他追上也不要紧。”苏蒂轻言慢语地说，“你去挡他，是失了臣礼。”

她俯身对小奈丝道：“小妹妹，你记住，赢是好事，但不能为了赢，就对自己和别人不负责任。这里人这样多，撞到别人怎么好？把缰绳拉紧轻提，马儿很乖的，就会慢下来了。”

说话间战车已驰到校场口，放慢速度拐弯进场之时，图特摩斯王子的战车已然风驰电掣般追到，怕她抢先入场，车轴相接之际，借着马匹奔腾的冲力在她车轴上狠狠一撞！

小奈丝往前一栽，尖叫一声，苏蒂心里早有准备，一手圈住她，才没有撞到车栏。

图特摩斯冷笑一声，径直从她身边经过，昂首挺胸地驶入校场。

辛涅布和索贝萨弗也赶到了，见此光景，下车问：“殿下，怎么了？”

苏蒂拧了拧轮轴，说：“铜钉被撞弯了，转动不灵。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回去再修。”

校场里传来“王子殿下万岁！”的欢呼声，等欢呼声稍定，就听见图特摩斯得意得发抖的嗓音：“将士们！你们辛苦了！父王和我都惦记着你们！我劝王妹把买珠宝的钱拿出来劳军，父王也十分首肯！所以我们今天能够齐聚三军才俊……”

辛涅布冷笑：“大放厥词！”

“混账东西！我刚才就该把他撞进阴沟里！”帕赫利拔剑要冲进去，苏蒂却握住了他的手臂。

“谁说先进去占便宜的？最后到的才是人物。你说父王来了没有？”

帕赫利一怔。

“父王肯定还没到，才能有他说话的份儿。”她淡淡一笑，“做儿臣的，难道不应该在场外恭候父王御驾吗？”

辛涅布惊异地望着她，他向来深知她骨子里刚烈骄傲，不肯受气，不料她心性磨练得沉稳至此！

“话虽这么说，他一毛不拔，竟然有脸说是他出的主意！”

“这是抢功来了。”苏蒂噙着冷薄的笑意说，“他走他的步，我下我的棋。不要被他牵着走了。”

图特摩斯在战车上环顾四周，场地中央是举行祭祀仪式的火盆，阿蒙拉军团的鹰旗、塞特军团的狼旗和普塔军团的火焰旗分列三面，旗帜下是本军团选拔出来的猛士雄兵，一个个像铜铸一般，当真是勇悍绝伦。正面观礼台上珠光宝气，贵族朝臣和祭司大都已经入座，左右禁卫军和王城卫队拱卫，侧翼借着柱廊搭出帐篷，坐着花团锦簇的女眷们。他一句话说完，四周就有许多人大声喝采。

权力真是个好东西。阿蒙摩斯活着的时候，根本没人理睬他这个病废无能的庶子。如今他继位有望，来烧热灶的就络绎不绝。人逢喜事精神爽，连身体都健旺了许多，挺胸叠肚，准备来个绝妙的收束：

“弟兄们！今日磨剑，明日出征，驰逐沙场，建功立业，乃是我们男子汉的光荣！在场的女眷们也不必害怕这堂堂军威，睁大眼睛给自家挑个好夫婿吧！”

出乎意料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声音叫好。图特摩斯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，疑惑张望，只见两列禁卫军士兵执矛擎盾，铠甲铿然入场，围场一周站定。然后两列战车驶入，除了马蹄和车轮声响，一声嘶鸣不闻，也围场一周站定。接着提伊牵着御车战马走进来，战车上却空无一人。正惊愕间，一抬黄金乘舆缓缓行入，辛涅布战车在右，帕赫利带着小奈丝驾车在左，法老头戴红白双冠端坐在乘舆上，身旁红裙金冠，笑意嫣然，竟是哈特谢普苏特！

他忽然发觉自己处境尴尬：父王驾临，他应该下车跪拜，但哈特谢普苏特在父王身边，这一跪拜仿佛也同时跪拜了她，可要是不跪拜，就是当众失了臣子之礼。正在进退两难，法老淡淡开口了：“图特摩斯，回你位置上去！”

图特摩斯心慌意乱地从战车上下来，可是他忘了这里没有跪着给他当脚踏的侍从，车厢离地颇高，不防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倒。

三位军团主帅走到乘舆前，单膝跪地道：“三军将士已就位，请陛下军令！”

“看来有人已经把朕要讲的话讲完了。”法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那朕就简单说两句。今日比武，是为来日出征选拔人才，比的是真本事。三军将士要各尽所能，要是暗中捣鬼，弄虚作假，定不轻饶！比武按军团参加，但三军将士不可存门户之见，要互相砥砺，共同对敌！”

“谨遵陛下圣令！”将士们山呼海啸般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