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斜光淌过长廊，先在地砖投下一道绵长的影子。影子缓缓起落，是花苞头与连衣裙勾勒出的轮廓。

　　女孩背对着，双手轻轻攥住裙摆，踮着脚，一步一步试着走猫步，步态轻盈。

　　光顺着她的肩线、衣褶缓缓流淌，细碎微尘在光柱里静静浮动。

　　林龚雅斜倚在长廊拐角的大理石立柱上，两手插在裤袋里，压低嗓子，声音却压不住那点促狭：

　　"三妹，你专心盯着点，这么好看的动作，私下给我看看就行了！"

　　三妹的脚步猛地一顿，脚尖踮在半空没落地，攥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，这才慢慢回过头去。

　　林龚雅不知什么时候剪了遮住眼睛的斜刘海，深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，整个人利落了不少，竟透出几分帅气来——只可惜嘴角那股天生的喜感压不住，一笑就露了底。

　　三妹的目光越过他，朝长廊尽头左侧那扇房门瞥了一眼。门板紧闭，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
　　她撇了撇嘴，压着嗓子反问：

　　"这不还没出来吗？"

　　林龚雅直起身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透着一股子笃定：

　　"待会克鲁一出来，我们就假装谈经论道，吸引他注意，然后再趁机死缠烂打让他和我们合作！明天，他就飞海外了，我们可得盯住了，错过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！"

　　三妹皱了皱眉，往廊口又退了半步，小声道：

　　"可是秀英婆婆说啥都不肯让云姐姐出门，蹲合作就我们俩。能行吗？"

　　"必须行！你不仅会英语，而且有江湖你大哥在，肯定力挽狂澜！"林龚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说得斩钉截铁。

　　"得了吧，上次云姐姐遇到危险，第一个冲上去的还是大黄！后来要不是林振东带着乡亲们冲过去，云姐姐可能就……"三妹说着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　　"那不是我兄弟给的同响报警器限远五十米吗？云微按下报警器时，我还在村外，距离太远了。"林龚雅挠了挠后颈，说到后半句有些哽咽。

　　"这苏老师也是，当时那么下血本，整个村子挨家挨户送礼送同响报警器，连大黄都送了报警器项圈，只要云微按下，五十米距离内的报警器都会响。据说这还是请那位美女，豆小姐亲自设计的呢！还自费给村里装了不少路灯和监控，我还以为他肯定会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告白呢，结果就焉了。"

　　"我兄弟跟我说过，做这些其实他没那么多钱，都和他爸借的，所以为了让他爸相信他，就拿职业生涯打赌。其实装路灯也是因为看见咱村多是老人孩子，乡间夜路又多蛇虫，看着不忍心。"林龚雅说着，目光望向长廊窗外，那点嬉闹的神色淡了些。

　　"不过他暂时焉了，但他现在当主编了，正准备参加比之前含金量更高的摄影大赛呢。唯一烦人的就是他每天都在微信发几十条消息问我云微好了没有，云微怎么不加他微信？你说，云微都不加他关我什么事？烦得我都想拉黑他了。"

　　他说着又皱起眉，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，一脸无奈。

　　"云姐姐也很奇怪，手机上次被那混混砸了，换了手机和号码。但是从来不提苏老师，每次我们提起苏老师她就转移话题。每天时间排得满满的，连手机都不拿。"三妹说着，也跟着叹了口气。

　　正说着，林龚雅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朝三妹比了个"嘘"的手势，按下了接听。

　　"喂，三妹，鸭哥，你们要不先回来吧？"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。

　　"没事，我们打听过了这小洋人喜欢传统文化，我们已经知道怎么让他感兴趣了。我们就再试一下，蹲完今天肯定回去，你就放心吧！"林龚雅立刻接话，往立柱上一靠，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
　　林云微柔声道："找克鲁合作虽然是你们的提议，但是不要勉强，能蹲就蹲，行不通再换一个合作伙伴也是可以的。"

　　三妹接过话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"好了，不说了，你们见机行事吧！无论结果如何，都没有关系，记得早点回来！"

　　林云微刚说完，电话那头传来秀英婆婆不耐烦的埋怨声："要打针了，陆医生到处找你呢！再乱窜！"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半句“师傅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，就匆匆挂断了电话。

　　此时，长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，"咔嗒"一声，从里面拧开了。

　　克鲁拎着一只棕色公文包，从房间里迈出来，步履平稳地沿走廊走来，皮鞋踩过光洁的大理石，嗒、嗒的声响在长廊里轻轻回荡。

　　二人瞬间手忙脚乱，三妹反应过来，率先伸手拽住正要往前跑的林龚雅，压低声音道：

　　"你往哪里跑呢？"

　　二人赶紧快步下楼，调整好呼吸，走到前台对面茶几前的沙发上坐下。三妹一边给林龚雅使眼色，一边刻意提高音调：

　　"听说你对国学文化有独特的见解，是吗？"

　　克鲁已经行至楼梯处，那脚步声几不可察地慢了下来。林龚雅不敢回头，装作若无其事道：

　　"不敢当，只是熟读三经四书，六经五子，周公周易也略知一二。"

　　三妹余光瞟了瞟林龚雅身后慢慢走来的克鲁，突然开口道：

　　"那你帮我算一卦吧！"

　　克鲁突然顿住脚步，眉头微微一挑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。

　　林龚雅紧张得额头冒汗，从口袋里掏出笔和小本子，笔尖戳在纸上，飞快地写下一行字，"唰"地把本子推到三妹面前。

　　本子上写着：

　　【我哪会算卦啊？】

　　三妹眼皮都没抬，一把抓过本子，笔尖龙飞凤舞地往下划：

　　【随便忽悠他就可以了，反正他也不懂！】

　　本子推回林龚雅面前。

　　林龚雅嘴角抽了抽，低头写：

　　【我没有道具，算不了。】

　　三妹把本子抢回来，冲他挑了挑眉，往茶几上放了三枚硬币，笔尖点着硬币写道：

　　【不怕，我随身带有硬币。】

　　林龚雅盯着那三枚硬币看了两秒，认命似的把本子拉回来，在最后面画了个大哭的表情：

　　【你还真是善解人意😭】

　　林龚雅无奈，双手拢起那三枚硬币合在掌心，低头轻轻摇晃，指缝间硬币“哗啦哗啦”磕碰作响。手腕一翻，三枚硬币落在茶几玻璃面上，骨碌碌转了几圈，停稳。

　　他辨明卦象、提笔在本子上画下爻象，再拾起硬币收拢摇晃、落币记爻，如此往返一共六回，一卦方成。

　　林龚雅眉眼含笑地看着三妹，语气一本正经：

　　"天风姤卦，系于金柅，贞吉。有攸往，见凶。羸豕孚踯躅。"

　　话音刚落，克鲁缓步走过来，在沙发另一侧站定，目光先扫了茶几上的硬币一眼，又抬眼把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。

　　三妹不耐烦地开口道："说人话。"

　　林龚雅清了清嗓子，把本子往旁边一放，摆出一副江湖先生的做派：

　　"小心烂桃花，当然我这种好桃花除外。有道是有花须折直须拔，莫待花烂怨奇葩！"

　　三妹立刻朝他翻了个白眼，并不接话。

　　这时，克鲁却突然开口：

　　"你们看起来有点眼熟！"

　　二人立刻僵住，细密的汗珠从两人额间冒出，顺着脸颊滑落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
　　克鲁目光落在林龚雅脸上，原本紧绷的脸色柔和下来，语气竟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：

　　"不过，你真的……太厉害了，能不能给我也算一卦？"

　　林龚雅一愣，随即拖长音调道：

　　"算可以不过……！"

　　克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："算一卦多少钱，我付。"

　　林龚雅抬手按住他的手腕，把钱包推回去，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，正色道：

　　"这不是钱不钱的事，我们只希望您给我们一个合作的机会。"

　　克鲁手上的动作一顿，面露疑惑。

　　三妹往前坐直了些，语速不快不慢：

　　"克鲁先生，我们是做壮锦创新品的，前几天在大赛上我们有一面之缘。"

　　"哦，您们是十号选手的助手？所以你们来就是为了找我合作？"克鲁靠在沙发背上，双手环抱，眼神锐利了几分。

　　"对的，我们设计了一个发展方案，我们想入驻国际秀场，我们的礼服很快就完工了。"三妹接过话，语气诚恳。

　　克鲁听完，神色重新淡了下去，直起身拎起公文包：

　　"可是，我没办法给你们提供帮助，再见！"

　　他转身要走，林龚雅急忙探身：

　　"算不准，可以不合作。"

　　克鲁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便干脆利落地坐在沙发上，"先说好，我并没有答应你们任何条件，只是单纯地想算一卦。"

　　林龚雅把那三枚硬币重新拢在掌心，手腕一翻撒在茶几上。他低头看了眼卦面，眉头微微一蹙，抬眼时语气沉了下来：

　　"从卦象上看，看来你正在陷入一种困境，想做某个决定又不敢，日夜难安，没有人站在你这边！"

　　克鲁转过身来。他盯着林龚雅，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点收了起来，喉结动了动：

　　"对，太对了。不管我怎么说，协会里没有人听我的意见，都不相信我！那我怎么样才能脱离困境呢？"

　　林龚雅指尖点了点茶几上的硬币，缓缓道：

　　"困于葛蕌，于臲卼。曰动悔有悔，征吉。意思是说你需要悔悟后，主动向外寻求就能脱离困境。"

　　"向外寻求……"克鲁低声重复了一遍，目光落在半空，像是在咀嚼这句话。

　　三妹趁热打铁，轻轻补了一句：

　　"比如说与人达成合作……"

　　克鲁回过神，看了看三妹，又看了看林龚雅，忽然轻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：

　　"二位还真是用心良苦，再见。"

　　见克鲁转身要走，三妹急忙起身，硬是挤出几滴眼泪，哽咽道：

　　"就这样走掉吗？"

　　克鲁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三妹，微微蹙眉，喉间轻轻滚动，犹豫片刻还是准备转身离开。

　　二人沮丧地低下头，却听得耳边传来克鲁的声音，不高不低：

　　"克里佐夫，你最近不是想投资中国非遗项目吗？"

　　林龚雅和三妹同时抬起头，眼中又燃起希望。克鲁打完电话，拿起茶几上的小本子和笔，干净利落地写下一串号码和地址。

　　"拿着这个，去找这个地址，这有他私人电话，不要再来烦我了！"

　　他回过头又补了一句，目光落在三妹泛红的眼角上，语气放缓，改用英语说道：

　　"还有，你这么漂亮的脸蛋不应该拿来哭泣，看得我的心都碎了。克里佐夫是个冒失的家伙，你应该小心点，记得随时带着你的骑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