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痴绝禅师在禅房里和孔衍论道。
这一次论道持续了整整一天。从清晨到黄昏，两人坐在禅房里，一壶茶，一炉香，从《论语》谈到《周易》，从《周易》谈到《金刚经》，从修身谈到治国从治国谈到平天下。
痴绝禅师虽然是个和尚，可他对儒家经典极熟。他引经据典，信手拈来，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，却又不拘泥于文字，总能从字缝里看出更深的意思。
孔衍也不甘示弱。他以古文经学为根基，以训诂为利器，每一个问题都引经据典，有根有据，每一个回答都比通行的解释更接近本源，更接近圣人的本意。
两人你来我往，辩得难解难分。
到了黄昏时分，痴绝禅师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行之，你读过《周易》乾卦上九吗？”
孔衍点了点头。
“读过。上九：亢龙有悔。”
“你怎么解？”
孔衍想了想。
“乾卦上九，龙飞到了极高的地方，再往上飞就会后悔。这说的是物极必反，盛极而衰。人在高位的时候要懂得收敛，不能太刚太猛，否则会有灾祸。”
痴绝禅师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“你说的对，可还不够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孔衍身上，像两把刀。
“亢龙有悔，悔的是什么？”
孔衍愣了一下。
“悔的是飞得太高了，物极必反，盛极而衰。”
“不对。”痴绝禅师摇了摇头。
“亢龙有悔，悔的不是飞得太高。悔的是只知道飞，不知道落。”
孔衍的身子一震。
“龙在天上飞，飞得再高也要落下来。因为龙的根在地上，不在天上。只知道飞不知道落的龙，非真龙，乃亢龙。亢龙有悔，悔的是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。”
痴绝禅师的声音很沉，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。
“你也是一样。你手里握着道，天天想着传道，想着把道传遍天下。可你忘了道的根在哪里。道的根不在你手里，不在拓片上，不在经卷里。道的根在人人心里。”
“你只知道飞，不知道落，只知道传道，不知道让道自己生根。这也是亢龙有悔。”
孔衍坐在蒲团上，身子颤抖了一下。
他知道禅师说的是对的。他确实只知道飞不知道落。他天天想着传道，想着把道传遍天下，可他忘了道的根在人人心里。他想把道塞给别人，可别人不一定想要。
他想让道生根，可他忘了根要自己长，不是他能塞进去的。
“禅师，”孔衍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那弟子该怎么落？”
痴绝禅师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矮几上拿起一个茶壶，给孔衍倒了一碗茶。茶倒得很满，满到溢了出来，流在矮几上。
“禅师，茶满了。”
孔衍道。
痴绝禅师没有停手，继续倒。茶越溢越多，流了一地。
“禅师，真的满了。”
痴绝禅师这才停下手，放下茶壶，看着孔衍。
“你的心就像这只茶碗。已经满了，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刀刺穿了孔衍所有的伪装。
“你心里装满了道，装满了传道的执念，装满了‘唯我传道’的我执。你以为你在传道，其实你在执道。你以为你在弘道，其实你在困道。”
“你把道困在你自己的心里，困在你自己的执念里，不让它出来，不让它生根。”
孔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他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。
他无法反驳。因为禅师说的是对的。
他确实执道。他确实把道困在自己的心里。他以为他在传道，其实他在困道。
“禅师，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那弟子该怎么做？”
痴绝禅师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徐徐开口。
“倒空。”
“倒空？”
“把你心里的执念倒空。把‘唯我传道’的我执倒空。把道从你心里放出来，让它自己生根，自己发芽，自己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痴绝禅师的声音很沉。
“道不是你的。道是天下人的。你只是一个传道的人，不是道的主人。你把道攥在手里，它就死了。你把道放出去，它就活了。”
孔衍坐在蒲团上，浑身发抖。
禅师的话字字在理，他偏生挣不开。至少眼下，挣不开。
“禅师，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还做不到。”
痴绝禅师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。
“做不到没关系。佛与道是相通的，不是一天就能悟的。你今天做不到不代表明天做不到。只要你一直在走，总有一天会走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父亲到死都没做到。可你比你父亲幸运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孔衍看着禅师，眼眶发红。
他知道自己摸到了一层新东西，只是那层窗户纸，还没彻底捅破。
那层窗户纸还横在那儿，哪一天才捅得破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他只知道，脚不能停。
窗外夕阳西下，把禅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。香炉里的香烟袅袅盘旋，在夕阳的光里像一条金色的蛇。
痴绝禅师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“行了，今天就到这里。你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孔衍站起身，合十行礼。
“弟子告退。”
他转身退出了禅房。
走到院子里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禅房的门。门半掩着，里面飘出淡淡的檀香。痴绝禅师的身影在门后若隐若现，像一个遥远的影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转身往客房走去。
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，也沉了许多。
回到客房，孟清晏还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擦剑。剑光在月光下闪烁，像一匹银色的绸缎。见孔衍回来，她放下剑迎了上来。
“先生，你回来了。”
孔衍点了点头，在桌前坐了下来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眼神却很亮。
“清晏，给我倒杯水。”
孟清晏倒了一杯水递给他。孔衍接过水一饮而尽，然后放下水杯看着孟清晏。
“清晏，你知道‘亢龙有悔’吗？”
孟清晏眨了眨眼。
“知道啊。《周易》乾卦上九。我哥经常说这句话。他说打仗的时候不能追得太狠，追得太狠敌人会狗急跳墙，自己也会吃亏。”
孔衍看着她，不觉一笑。
“你哥说得对。可痴绝禅师今天给了我另一个解释。”
“什么解释？”
“亢龙有悔，悔的不是飞得太高。悔的是只知道飞不知道落。”孔衍的声音很轻。
“龙在天上飞，飞得再高也要落下来。因为龙的根在地上，不在天上。只知道飞不知道落的龙，非真龙，乃亢龙。”
孟清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哦。”
她顿了顿又道：
“先生，禅师是说你飞得太高了？”
孔衍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我天天想着传道，想着把道传遍天下，可我忘了道的根在哪里。道的根不在我手里，不在拓片上，不在经卷里。道的根在人人心里。”
“我只知道飞不知道落，只知道传道不知道让道自己生根。这就是亢龙有悔。”
孟清晏看着他，目光里透出一丝担忧。
“先生，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孔衍笑了笑。
“禅师点醒了我。这‘落’字，我眼下还做不到，也只是影影绰绰摸到一点边，不敢说真懂。能不能做到、哪一天才做得到，我心里也没底，只能带着它，一步一步去行，能落一分，是一分。”
孟清晏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先生，我相信你。”
她顿了顿又道：
“先生，夜深了，早点歇息吧。明天还有事呢。”
孔衍点了点头，起身往床边走去。
走到床边，他停了停，回头望了一眼窗外。月色把院里的竹描在窗纸上，叶尖发颤。
他明白痴绝话里的分量，只是这个“落”字，眼下还做不到。
他和衣躺下，听着窗外竹梢上的残雪一滴滴落在阶前，不知何时睡了过去。
再睁眼，窗纸泛青，山下的早钟刚好撞响第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