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卡维学长——你怎么哭了？”

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一种从未在这个房间里出现过的、纯粹的惊讶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一只手已经伸到卡维手臂旁边，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哭。

卡维被她那声喊从信息流深处拽了回来。他眨了眨眼，视野边缘那片由功德之眼带来的、叠加在现实之上的一层信息正在缓缓退到背景层，但眼球表面还残留着一种潮湿的、像是刚从水池里抬起头来的感觉。

“哎！？”

他抬手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。

湿的。

手背上留下两道清晰的、从眼角滑到下颌的水痕。他低头看着那两条水线在手指骨上缓缓扩散，一时有点发懵。他在学校里待了三年，在迷宫里走了四层，被枪打过、被熊追过、被哥布林围过、被魔偶揍过——他从来没哭过。

或者说，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哭过。

“我……没有哭啊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心虚。

那两行水痕还在他脸上挂着，像两条没有来得及擦干净的证据。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——他总不能说“我的功德之眼刚刚灌了我一脑袋宇宙规则，信息量太大把泪腺撑开了”。

“应该是开启功德之眼的原因。”帕尔瓦娜的声音从石台边传来，为卡维解了围。

卡维朝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。帕尔瓦娜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，把垂落的卷发拢到耳后，动作带着一种“我随便猜的”的随意。

卡维抬起眼，重新看向面前的三个人。

这一次，功德之眼的视野已经稳定下来了。它不再像刚才那样以信息流的形式冲击他的意识，而是像一层被永久嵌入瞳孔深处的、极薄的滤镜。

他看每个人时，除了他们的脸、他们的衣服、他们的姿态之外，还能看见两团模糊的气团——一团金色的，一团红色的。

金色代表功德。红色代表业力。

两团气团分别悬浮在每个人肩膀两侧，大约一臂远的位置。它们不像实体那样清晰，边缘带着一层毛茸茸的、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絮的光晕，但核心部分足够让他辨认出颜色和浓度。

他的目光先落在帕尔瓦娜身上。

她肩膀左侧那团金色的气团很淡——淡到如果不刻意去看，很容易把它误认为是从深灰色石壁上反射出来的某种暖色反光。核心处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团，颜色像是被水稀释过很多遍的蜂蜜。右侧那团红色的气团则要比金色的大上一圈，颜色是那种被反复洗过之后还剩下一点底色的暗红，在肩膀上方缓慢地浮动着，像一团被关在玻璃罩里的、不太安分的火苗。

金1，红13。

这两个数字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方式很自然——像是他在翻看一本已经标注好的、关于帕尔瓦娜的索引卡片。那行字浮现在他意识的前台，安静地亮了一瞬，然后退到背景层里去了。

他又看向米娜。

米娜左侧那团金色的气团比帕尔瓦娜的要明显一些，核心大约有两枚铜币叠起来那么大，颜色是更接近浅金黄的、像是被阳光晒暖的黄油。右侧那团红色的气团也更大一些，颜色比帕尔瓦娜那团更深，但边缘更散，看起来像是一团正在缓慢消散的、不太稳定的红雾。

金2，红15。

他的目光最后转向萨米拉。萨里拉正靠在石台另一侧，一只手搭在剑柄上，偏着头看着他，表情里带着一种“你在看什么”的直率。

她左侧那团金色的气团几乎是看不见的——边缘稀薄得只剩下一圈极淡的、比米娜的浅金色还要浅上两三个色阶的轮廓，核心部分几乎找不到，像是一颗还没有完全凝聚起来的、随时可能散掉的雾珠。

金0.51，红18。

红色的那团倒是很显眼。她的业力气团是三团红色里颜色最深、体积最大的，暗红的底色里偶尔翻涌出一丝更深的、接近赭石的颜色，像是一锅被熬得太浓的汤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冒泡。

卡维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，没有立刻说出来。他把视线从萨米拉身上收回来，落回面前的地面

“卡维学长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米娜凑过来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了。她的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。

卡维略微低头看着她。他在功德之眼的视野里看着她头顶那团干净的浅金色光晕，又看了看她肩膀两侧那两团气团。

“我现在能看到你们身上拥有多少功德和业力了。”他说。

“是吗是吗？”米娜的脚尖在地面上踮了一下，整个人像一颗被按了弹跳键的球，“那我有多少功德呀？”

“你有2点功德，15点业力。”

“帕尔瓦娜姐姐有1点功德，13点业力。”

“萨米拉先生有0.51点功德，18点业力。”

“两点！”米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像是在咀嚼一颗味道不太确定糖，“那……多还是少呀？”

卡维还没来得及回答，萨米拉已经从石台另一侧走了过来。

她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习惯性的、像是随时准备拔剑的利落，几步就到了卡维面前，抬手往他肩膀上一搭，整条手臂自然地把他的肩颈揽住。那力道不轻，带着一种“咱们哥们儿之间不必客气”的坦荡。

“那你知道这个功德与业力具体是什么东西吗？有什么用？”萨米拉偏着头看他，下巴离他的肩膀很近，呼吸拂过他的耳廓。

卡维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铁器特有的冷味，还有她掌心里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贴在他肩头的触感。

他的耳根不争气地热了一下，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。

他犹豫了一下。那些从功德之眼里涌进来的知识还完整地留在他的脑海里，像一套刚被拆封的、装帧精密的文件。他知道功德和业力的规则远比他接下来要说的这几句话复杂得多，但那些东西太深、太庞大，此刻让他们知道不一定是件好事。

他决定只说最实用的那一层。

“如果一个人身上的功德越多，”他开口，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，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挑拣措辞，“那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会顺风顺水，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他铺路。”

萨米拉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“反之毅然，身负业力越多，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事倍功半，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和你作对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但关键是——运气好坏只是功德和业力在你身上的被动效果。它不会因为你的运气而消耗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米娜歪着头，马尾辫跟着晃了晃。

“举个例子。”卡维伸出手，像是在空气中搭一个很简单的模型，“假如你拥有十点功德，去买彩票，运气好，容易中奖。但中奖之后，你的功德并不会减少。你还是十点。”

他把那只手翻过来，手心朝下，像是把那个例子翻了个面：“同理，你有一百点业力，无论买多少次彩票，运气都不好，中不了奖——但你的业力也不会减少。它一直都在。”

“啊啊啊——！”

萨米拉的哀嚎声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炸开的。她松开卡维的肩膀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，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，像是一棵被人从根部晃了一下的树。

“早知道我就不强化佩剑了！”

她在石台旁边转了一圈，靴底在地面上蹭出两道急促的弧线，一只手从头上放下来，拍了拍腰间的剑柄，动作里带着一种“我为什么不早点知道”的懊恼。

卡维看着她那副模样，把功德之眼的信息又翻了一遍。萨米拉用一点功德强化了她的佩剑——把攻击力变成了每次命中附带十点真实伤害。

那一点功德如果留着，她现在的金色气团就不会是几乎透明的那一圈残影了。现在业力没了功德的压制，估计接下来一段时间，她运气不会太好。

帕尔瓦娜没有加入萨米拉的哀嚎。她靠在石壁上，目光微微垂着，像是在做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算术题。

她原本拥有两点功德。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商贾家庭，从小到大——除了十二岁那年父亲生意失败差点把她卖掉的那次——其余时间确实算得上顺风顺水。后来父亲扛过了那次危机，家境重新好了起来，甚至比之前更殷实。

两点功德带来的运气，大概就是让她投胎在一个有钱人家、让她不会遇到什么挫折、让她一路平安地长到十八岁觉醒异能。

她也不后悔用掉那一点功德。如果不用来许那个“重来一次”的愿望，按照她的性格，完全有可能在那一个副本里重蹈上一世的覆辙。

那一点功德换来的不是一次许愿，是一个提醒，是一面照进她未来某一刻的镜子。

“那这样说的话，”米娜把手指抵在下巴上，表情带着一种正在认真推理的专注，“萨米拉先生后面是不是会霉运连连呀？”

卡维想了想。功德之眼灌输给他的信息里有一条关键规则——业力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生效的。它需要现实条件。它需要一个“可以被影响”的场景。这让他忽然觉得它和自己的异能有一种奇妙的相似感。

“其实并不会。”他说，“业力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生效的。它需要有现实条件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比喻：“嗯——有点像我那个【导演】异能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说——”帕尔瓦娜从石壁边微微直起身来，接过了他的话头，“如果你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，那么身上再多的业力也无法拿你怎么样。只是当你去做一些讲究概率的事情时，运气会不好。”

“是的，帕尔瓦娜姐姐说得没错。”卡维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么如果处于一个危险的环境呢？”米娜接了下去，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，像是一个正在顺着一条线往下摸的人终于摸到了关键的那个结，“身上的业力就会发力，出现一些意外让你受伤？”

“我的理解就是这样。”卡维说，“不过我没亲身经历过，现在也只是纸上谈兵。”

“那太好啦！”米娜的嘴角弯了起来，她转过身去，面对萨米拉，两只手在胸前轻轻拍了一下，“萨米拉先生，只要你小心一点，就不怕业力啦！”

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“我帮你想到了解决办法”的、亮晶晶的善意，嘴角翘起的弧度干干净净的，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、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花瓣。

萨米拉原本还维持着抱头哀嚎的姿势。她听到那句话之后，慢慢把手臂放下来，转头看着米娜。

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快的变化——从那副“我亏大了”的哭丧脸，变成了一种“你居然特意安慰我”的意外，然后迅速被一层更明亮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的光覆盖了。

“亲爱的米娜小姐——”她站直身体，把肩线放平，右手抚在胸前，微微欠身，像是在舞台上向观众致意的剑客，“谢谢你的安慰。我感觉好多了。”

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、像是在模仿某本旧小说里绅士说话的腔调。

卡维站在一旁，看着萨米拉在米娜面前这副文绉绉，装绅士的样子，又看了看米娜那张因为被这样郑重道谢而微微泛红的脸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
他盯着萨米拉那张表情端正的脸看了两秒，又把目光移到米娜那张有点不知所措的圆脸上，心里浮现出一种模糊的、说不清来由的感觉——难道是这两个人之间好像在上演某种他看不懂的、属于女孩子之间的扮演游戏。

他没有多想。

“行了，”帕尔瓦娜从石壁边站直身体，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，朝另外三人扫了一圈，“选下一个房间吧。”

四人走到那四扇门前。卡维和米娜照例逐门读了提示——北门是补给类房间，东门有守护怪物，西门是一条看似安全的通道，南门写着“流浪剑客与白银宝箱”。他们商量了几句，最后选了南门。

白光闪过。

卡维的双脚落地时，先感觉到的是脚下的触感——干燥的、坚硬的、带着细碎沙砾的石板地面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锈蚀后特有的酸涩气息，混着某种像是枯木被太阳晒了很多年之后散发出来的、干燥的木头味。

没有腐朽的甜腻，没有食物的诱惑，没有赌场的雪茄和酒液，也没有药剂的刺激。

视野恢复。
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方形空间。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板，石板的缝隙里积着一层灰白的尘土。墙壁是粗糙的、没有打磨过的岩石，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坑洞和裂纹。穹顶上镶嵌着几颗昏暗的晶石，光线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弱，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介于傍晚和深夜之间的、昏暗的灰蓝色调里。

散落的残兵断剑从门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。

有的斜插在地面石板的缝隙里，剑柄朝上，剑身半埋；有的横七竖八地堆在墙根，刃口上凝着一层暗褐色的锈迹；有的只剩下一截断裂的剑尖，孤零零地躺在灰尘里，像一颗被遗忘的牙齿。

那些武器几乎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——缺口、卷刃、断裂、锈蚀——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战场上被风沙掩埋之后又挖出来的遗物。

而房间正中央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斗笠，帽檐压得极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斗笠的边缘垂下一圈细密的、像是用某种植物纤维编成的流苏，垂到肩线以下的位置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劲装，袖口和衣摆的边缘有被反复缝补过的痕迹。腰间别着一把剑，剑鞘朴实无华，只在鞘口处有一道被磨得发亮的铜箍，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。

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被放置在原地很多年的石像。但卡维能看见——在功德之眼的视野里，这个“流浪剑客”的肩膀两侧的光团。

金为0，红足足有50！

“那就是提示里说的流浪剑客。”卡维轻声说。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把剑上，剑还没有出鞘，但他已经能感觉到一种像是一层被拉得很薄的、压在空气中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剑士站在你面前、还没有拔剑时就会自然散发出来的、比杀意更轻、比压迫更冷的静。

击败他，就能拿到那个白银宝箱。

萨米拉已经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。她看着那个斗笠剑客，右手搭在自己的剑柄上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帕尔瓦娜站在她侧后方两步的位置，手臂环抱，目光在斗笠剑客和萨米拉之间来回了一下，嘴角弯着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