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线
第一章
我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那条线。红的,绿的,红的,绿的。今天开的仓,买的是半导体。九点十五分,集合竞价。我盯着屏幕,手指搁在鼠标上。九点二十五分,竞价出来了。高开三个点。我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提了提。九点半,开盘。那条线往上蹿。我攥了攥拳头。九点四十五分,涨到七个点。我点了一根烟。十点,回落到四个点。烟灰掉在键盘上,我拿嘴吹了吹。十点半,又拉起来。六个点。我靠在椅背上,吐了一口烟。十一点,收盘。涨了五个点。我把烟掐了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头太阳好。楼下有人在遛狗。我看了一会儿,回身,坐下。
我姓周,叫周远。今年三十八。做股票十二年。零八年入市,拿的是家里给的五万块。第一年亏了一半。第二年亏得剩一万二。第三年,我蹲在券商营业部的散户大厅里,看那些老头老太太打牌,看了一个月。不买,不卖,就看着。看他们什么时候笑,什么时候骂。看了一个月,我回去,把剩下的一万二全买了。买的那只股票,后来涨了六倍。我拿着,一直没卖。翻到六倍那天,我卖了。卖完,我坐在营业部的台阶上,手抖。不是怕,是钱来得太快。五万变七万二,一万二变七万二。我那年二十五。
后来我搬出了散户大厅。租了一间小屋,拉了网线,买了三台电脑。白天看盘,晚上复盘。吃饭叫外卖,睡觉做梦都是K线。梦里的K线不是红的绿的,是白的,像骨头。一根一根,码成一堵墙。我撞上去,撞醒了。醒了接着看盘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除了春节,天天看。看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里,赚过,亏过。赚的时候觉得天底下就数我聪明。亏的时候,觉得天底下就数我蠢。后来我发现,赚和亏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条线,永远在那儿。你今天赚了,它明天还在。你今天亏了,它明天还在。它不动,你动。你不动,它动。它动,你跟着动。你动,它又不动了。
我盯着那条线,盯了十二年。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跟着死线跑,跑着跑着,人也成了一条线。
第二章
今天赚了五个点。我把账户关了。站起来,走到灶房。灶房里有个小锅,我拿起来,搁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。接上水,搁在灶上。点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水开了。我下了把面。面在锅里翻。我拿筷子搅了搅。搅完,搁下筷子。面好了,捞出来,搁在碗里。倒上酱油。坐在桌边,吃。吃完,把碗洗了。搁在架子上。回电脑前,坐下。屏幕还亮着。那条线还在。红了一阵,绿了一阵。我关了屏幕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遛狗的还在。狗是黄的,跑了两圈,蹲下了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。回身,坐下。没事干。翻手机,翻了两下,扔了。躺着。闭上眼。
我睡不着。脑子里是线。红的绿的,上上下下。我知道那条线在动。我关了屏幕,它还在动。我闭上眼,它还在动。它不动了,我就想它。它一动,我就看它。十二年,我就干了这一件事。看线,想线,梦见线。线是我的命。根扎在线里。线一断,我就空。
我起来,把屏幕打开。线还在。我松了一口气。坐下来,接着看。看到收盘。红了。我又笑了一下。今天赚了五个点。五个点,够吃饭,够交房租。够我明天接着看。
第三章
我有个老婆,叫李静。离婚三年了。她走那天,我坐在电脑前。她站在门口,提着箱子。
“周远,你跟你的线过去吧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你就这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连头都不回。”
“我回头了。”
“你没回头。”
“我回头了。在你开门的时候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。我听见电梯响。我坐回去,看屏幕。线还在动。那天亏了两个点。我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走廊空的。我关上门。坐回去。接着看。
后来她又嫁了人。我听说的时候,正在看盘。线往上蹿。我笑了一下。笑完了,线又落下来了。我收盘的时候,想起来了。想起来,又忘了。想起来,又忘了。想起来,又忘了。现在想不起来了。
我妈来过一次。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我看了三天的盘。她坐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第四天早上,我起来看盘,她已经走了。桌上留了一碗粥,凉了。旁边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远,你瘦了。我拿着纸条,看了一会儿。搁下。接着看盘。那天赚了。收盘的时候,我想起来那碗粥。碗还在桌上。粥已经馊了。
第四章
今天开盘就跌。九点半,跌了两个点。我没动。跌到五个点,我补了仓。补完,跌到七个点。我盯着屏幕。十点,跌到九个点。十点半,跌停。我靠在椅背上。手搁在桌子上。桌子是凉的。手是热的。我看着那个跌停板。封单很大。跑不出去。我坐着。没动。中午收盘,跌停。我没吃饭。下午开盘,还是跌停。封单更大。我坐在那儿。看着。三点,收盘。跌停。我关了屏幕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楼下没人遛狗。我站着。看了一会儿。回身。坐下。
一根烟。两根烟。三根烟。烟灰缸满了。我把它倒进垃圾桶。倒的时候,灰飞起来。迷了眼。我拿手揉了揉。揉完,坐下。接着点。第四根。
我想起零八年。那年也是这样。跌停。连着跌停。我拿了五万,亏到一万二。那时候我坐在散户大厅里,看老头老太太打牌。他们打牌的时候,不怎么看屏幕。偶尔看一眼,骂一句,接着打。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看了一个月。回去,全买了。那是我的根。我的根,在那一个月里,扎下去了。后来我赚了。赚了以后,我以为根扎在钱里。其实根扎在那一个月里。那一个月,我学会了等。后来我忘了等。
今天跌停。我没等。我补仓了。补早了。明天可能还跌。后天可能还跌。连着一周。我可能撑不住。但那是明天的事。今天,我先坐着。
第五章
第二天,低开。跌三个点。我看着屏幕。没动。跌到五个点,我想补。手放在鼠标上。没点。跌到七个点,我又想补。手又放在鼠标上。还是没点。收盘跌了六个点。我没补。第三天,低开。跌两个点。拉了。收盘涨了一个点。我没动。第四天,涨了三个点。第五天,涨了五个点。我还没动。第六天,又跌了。跌了四个点。我坐在那儿。手搁在桌子上。桌子还是凉的。手还是热的。我看着那条线。上上下下。我跟着它。但它不是我。我不是它。我看着它,它看着我。我们谁也不动。
一个月后,我回本了。回本那天,我没笑。我把屏幕关了。站起来。走到灶房。拿锅,接水,搁在灶上。点火。水开了,下面。面在锅里翻。我拿筷子搅了搅。捞出来,搁在碗里。倒上酱油。坐在桌边,吃。吃完,把碗洗了。搁在架子上。回电脑前,坐下。没开屏幕。坐着。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是凉的。手是热的。
我坐了很久。外头天黑了。我没开灯。坐着。后来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路灯亮了。没人遛狗。我站着。看了一会儿。回身。坐下。还是没开屏幕。
第二天,我开了屏幕。线还在。我接着看。
第六章
我认识老陈那年,是零九年。他坐在我隔壁,散户大厅里,天天来,天天看,不买。我问他,你怎么不买。他说,等。等什么。等它跌。跌了也不买。等它跌透了。跌透了也不买。等它涨。涨了才买。我说,那你不是追高。他说,追高就追高。涨起来了,我才知道它是真的。我说,那你不怕接盘。他说,怕。怕也得买。不买,就永远不知道。我说,你知道什么。他说,知道它还能涨。知道它还能涨,就够了。后面涨多少,是后面的事。
老陈后来赚了。赚了以后,还在散户大厅。还是天天来,天天看。我问他,你赚了,怎么不换个地方。他说,换哪儿。这儿挺好。有牌打。我说,你不看盘。他说,看。看着呢。他一边打牌,一边看。偶尔看一眼,骂一句,接着打。我那时候不懂。我觉得他吊儿郎当。后来我懂了。他不是吊儿郎当。他是把根扎在那儿了。根扎在牌里,也扎在盘里。两边都不误。他拿得起,放得下。我拿得起,放不下。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。
老陈前年死了。心梗。死在牌桌上。牌友把他送医院。没救过来。我去了。他老婆在。递给我一个信封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。我拆开。里头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:周远,别老看盘。看看外头。我把纸条收起来。回去。坐在电脑前。屏幕亮着。那条线还在。红了一阵,绿了一阵。我关了屏幕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楼下有人在遛狗。狗是黑的。跑了两圈,蹲下了。我站着。看了一会儿。回身。坐下。没开屏幕。
第二天,我又开了。
第七章
十二年。我赚过,也亏过。赚的时候,觉得是神仙。亏的时候,觉得是狗。后来我明白了。赚也是狗,亏也是狗。神仙是那条线。我不是神仙。我是看神仙打架的狗。神仙打完了,我还得吃饭。吃饭得花钱。花钱得看线。看线得活着。活着得吃饭。一圈一圈,绕回来了。
我今年三十八。不算老。头发白了一半。牙掉了两颗。腰不行了,坐久了疼。眼睛还行。看屏幕看得清。看别的不行。远处的东西模糊。近处的东西清楚。那条线,是近处的。老婆,是远处的。儿子,是远处的。妈,也是远处的。线,是近处的。线是我的命。
我每天看线。从九点十五分,看到下午三点。中间不吃饭,不喝水,不上厕所。除非憋不住。憋不住的时候,跑着去,跑着回。回来坐下,接着看。收盘了,复盘。复盘到晚上。晚上睡觉,梦见线。线在梦里,是白的。一根一根,码成墙。我撞上去。撞醒了。醒了接着看。日复一日。年复一年。
我妈死那年,我没回去。我在看盘。那天跌了。跌了五个点。我割了。割完,接到电话。说我妈不行了。我关了屏幕。买了票。回去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我站在床边。看了一会儿。没哭。后来出殡。我也没哭。回城的时候,我在火车上。看窗外。田,树,房子,往后跑。我看着。看了一会儿。闭上眼。睡着了。梦里没有线。是空的。醒来以后,我想,那可能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觉。
第八章
我有个儿子。跟着李静。今年十五了。一年见一次。上次见,是去年。我带他去吃了顿饭。他坐在对面。我看着他。
“学习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想不想学金融。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干这个,我妈说你干傻了。”
“你妈说得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干。”
“不干这个,干什么。”
“干别的。”
“别的不会。”
“学。”
“学了。学不会。”
他没说话。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他吃了。吃完,放下筷子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,行吗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,不闷吗。”
“闷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闷着。”
“不难受吗。”
“难受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坐着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没说话。结账。走了。我站在饭馆门口。看他走远。他过马路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冲他点了点头。他转过头,走了。我站了一会儿。回身。走回家。坐下。开屏幕。线还在。
第九章
今天开盘。涨了。我买的是一只医药股。低开一个点。我盯着。九点四十五分,翻红。十点,涨了两个点。我笑了。十点半,涨了四个点。我点了一根烟。十一点,涨了五个点。收盘。我掐了烟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楼下有人在遛狗。狗是白的。跑了两圈,蹲下了。我站着。看了一会儿。回身。坐下。
下午,接着看。一点开盘。涨了六个点。两点,涨了八个点。两点半,涨了九个点。我攥了攥拳头。两点四十五分,涨停。封单很大。我靠在椅背上。吐了一口烟。三点,收盘。涨停。我关了屏幕。站起来。走到灶房。拿锅,接水,搁在灶上。点火。水开了,下面。面在锅里翻。我拿筷子搅了搅。捞出来,搁在碗里。倒上酱油。坐在桌边,吃。吃完,把碗洗了。搁在架子上。回电脑前,坐下。没开屏幕。坐着。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是凉的。手是热的。
我坐了很久。外头天黑了。我没开灯。坐着。后来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路灯亮了。没人遛狗。我站着。看了一会儿。回身。坐下。还是没开屏幕。
第二天,我开了。线还在。
第十章
我今年四十了。不年轻了。头发白了一半。牙掉了三颗。腰不行了。眼睛还行。看屏幕看得清。看别的不行。那条线,还在。红了一阵,绿了一阵。我还在看。赚过,亏过。赚的时候,笑一下。亏的时候,坐一会儿。笑完了,坐完了,接着看。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跟着死线跑。跑着跑着,人也成了一条线。线有波峰,有波谷。波峰往上,波谷往下。循环往复。一直往前。往前到哪天,线断了,人也断了。断了就断了。断了之前,还得看。
今天收盘。我关了屏幕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楼下有人在遛狗。狗是黑的。跑了两圈,蹲下了。我站着。看了一会儿。回身。坐下。没开屏幕。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是凉的。手是热的。
我坐着。外头天黑了。没开灯。坐着。
完【总评】
三篇放一起,没有谁比谁好。三种人,三种活法,三条路。他妈的重复重复也是美。日子是日复一日的,不要觉得重复。但凡有人能静下心来把三篇看完,也是一种救赎。看完了,没觉得烦,还觉得有点意思,那这个人跟写的人,就都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