架子搭好的第三天,乐镜宇来了。
他是晌午后到的,没穿那件半旧的蓝布衫,换了一件玄色的缎面长袍,领口别着一枚玉扣,脚下蹬着一双黑呢面的千层底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“乐七爷”的体面。他进门的时候,二哥正蹲在铜甑旁边看火,周小子端着瓷管在架子前面记录,乐义宝坐在条案旁边,拿炭条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。
“嚯,都忙着呢。”乐镜宇在院子里站定,两只手往腰上一叉,圆脸上带着笑。
大哥从正房出来,看见大伯这身打扮,愣了一下。“大伯,您这是……”
“收拾收拾,今儿带你们出去耍耍。”乐镜宇大手一挥,“都别干了,把手里的活放下。义宝,把你那炭条收了。孝先,别蹲那儿看火了,铜甑又跑不了。周小子,你也去,把门带上就行。”
二哥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了大哥一眼。大哥看了看乐义宝,乐义宝已经把炭条收进了怀里。周小子把手里的瓷管搁回架子上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低着头走到院子里。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,袖口挽着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乐镜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。“你就穿这个?”
周小子低头看了看自己,没言语。
乐镜宇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朝大哥说:“元可,你去东厢房,把义宝那件厚棉袍拿出来。周小子穿得单薄,外头风硬。”
大哥应了一声,快步进了东厢房,不多时抱出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。乐镜宇接过来,往周小子怀里一塞。“先穿上,回头再说。”
周小子接过来,套上去。棉袍大了一圈,下摆垂到膝盖下面,袖口盖住了半截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又很快压回去。
二哥站在旁边,两手插在袖子里,眼睛在周小子身上溜了一圈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大伯倒惦记他。”
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大哥看了二哥一眼,没说什么。乐镜宇头也没回,只是哼了一声:“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,大伯也没少给你买衣裳。”
二哥不言语了,别过头去,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。
乐镜宇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一行人出了后巷甲七号,拐上大街。乐镜宇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背影宽厚。大哥走在他旁边,步子不紧不慢。二哥走在后面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眼睛四处看。乐义宝走在二哥旁边,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才跟得上。周小子走在最后,那件大棉袍在他身上晃荡着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只露出指尖。
大街上比平日热闹。腊月将近,街两边摆满了年货摊子,卖对联的、卖年画的、卖糖瓜的、卖冻梨的,一家挨着一家。红纸金字在风里翻着,糖瓜的甜味混着烤白薯的焦香,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。乐义宝吸了吸鼻子,眼睛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上瞟了一眼。二哥也瞟了一眼,两个人对视了一下,都没说话。
乐镜宇走在前面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他什么也没说,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,掏出几枚铜板,买了四根。一根递给大哥,一根递给二哥,一根递给乐义宝,最后一根朝周小子手里一塞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周小子接过糖葫芦,拿在手里,没有立刻吃。他咬了一口,糖壳脆脆的,山楂酸酸的。他嚼了两下,嘴角弯了弯,又很快收回去。
二哥三两口就把糖葫芦吃完了,把竹签子往墙根底下一丢,眼睛又往旁边的摊子上瞟。那是个卖炸油饼的,油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乐镜宇看见了他的眼神,没言语,走过去买了几张油饼,用油纸包着递过来。二哥接过去,先递给大哥一张,又递给乐义宝一张,再递给周小子一张,最后自己拿了一张,咬了一大口。
“比家里的香。”二哥嘴里塞着油饼,含含糊糊地说。
乐镜宇哼了一声:“家里的油舍不得这么使。”
一行人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家裁缝铺,乐镜宇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周小子身上那件晃荡的大棉袍,又看了看铺子里挂着的成衣,转身走了进去。掌柜的见来了客人,赶紧迎上来。乐镜宇指了指周小子。“给他挑一身。棉袄棉裤,里外三新,合身的。”
掌柜的看了看周小子,量了量他的身量,从墙上取下一件灰蓝色的棉袄,一条藏青的棉裤。周小子接过来,到后头换了。不多时出来,那件大棉袍已经脱了,换上了合身的棉袄棉裤,裁剪利落,袖口收得刚好,裤腿也不长不短。他站在铺子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了看乐镜宇。
乐镜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点了点头。“行,就这身。不用脱了,穿着走。”
掌柜的把旧衣裳包好,乐镜宇付了钱,把包袱递给周小子。周小子接过来,抱在怀里,低着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裳,嘴角弯了弯,这回没有压回去。
出了裁缝铺,乐镜宇低头看了一眼周小子的脚。周小子脚上那双布鞋已经旧得不成样子,鞋面磨得发白,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粗布袜子。乐镜宇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转身又往回走了几步,在一家鞋铺门前停下。铺子不大,门脸窄窄的,门口挂着几双样品鞋。乐镜宇朝里走,朝掌柜的指了指周小子的脚。“给他挑一双。棉鞋,合脚的。”
掌柜的低头看了看周小子的脚,从货架上取下一双黑布棉鞋,鞋面厚实,底子纳得密密实实。周小子接过来,坐在矮凳上换了。新鞋穿上,脚趾头不露了,脚踝被鞋帮裹得严严实实。他站起来踩了两脚,走了两步,低头看了看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乐镜宇付了钱,朝周小子偏了一下头。“走。”
周小子把旧鞋包起来,塞进包袱里,跟着出了鞋铺。二哥站在门口,嘴里还在嚼着油饼,眼睛在周小子脚上那双新鞋上溜了一圈,没言语。大哥走上来,在二哥肩上拍了一下,二哥便别过头去,继续啃他的油饼。
张福从后头赶了上来,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。他走到大哥身边,低声说:“大少爷,跟夫人说过了,夫人说知道了,让你们别太晚回去。”
大哥点了点头。张福便退到队伍最后头。
一行人继续往前走。二哥凑到乐义宝身边,压低了声音:“义宝,大伯今儿个是不是有什么高兴事?”
乐义宝看了他一眼。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今儿话多,笑得也多。”二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方才在裁缝铺,他都没还价。平时他买什么不还价?”
乐义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乐镜宇,大伯正背着手,步子轻快,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。他又看了看大哥,大哥走在乐镜宇旁边,步子不紧不慢,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“大伯高兴还不行?”乐义宝说。
二哥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他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,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。
又走了一程,乐镜宇在一家饭馆门前停下。门脸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同和居”三个字。门口挂着棉帘子,帘子一掀,一股热气和菜香扑面而来。跑堂的迎出来,把一行人让进去。乐镜宇要了靠窗的位子,让大哥和乐义宝坐在两边,二哥坐在对面,周小子挨着二哥坐下。孙掌柜和张福也被让到旁边一桌。
乐镜宇拿过菜单子,也不问别人,一口气点了四个菜:葱烧海参、九转大肠、糟溜鱼片、清炒虾仁,外加一个酸辣汤。跑堂的应声去了,不多时先端上茶来和一碟花生米。二哥抓了一把花生米,剥着吃。周小子坐在角落里,把那件包好的衣裳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包袱皮,安安静静的。大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这间饭馆里,四下看了一圈。
菜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乐镜宇给每人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,又给二哥碗里添了一勺九转大肠。二哥吃得满嘴油光,含含糊糊地说这大肠比家里做的好吃。大哥吃得不快,但每样菜都夹了两三回。周小子低头扒饭,吃完了碗里的,又添了一碗。乐义宝坐在大伯旁边,一边吃一边听着饭馆里其他桌的闲话。
隔壁桌坐着两个穿长衫的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一个说“黎大总统和段总理又闹翻了”,另一个说“南边新人党那边也不消停”。乐镜宇听了一耳朵,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吃到一半,乐镜宇搁下筷子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他看了看大哥,又看了看乐义宝,开口了。
“元可,义宝,明儿个你们俩来济仁堂一趟。我那边有点事,跟你们说。”
大哥抬起头,看了大伯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,大伯。”
乐义宝也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了。
二哥坐在旁边,正夹着一块大肠往嘴里送,听见这话,筷子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大哥,又看了看乐义宝。大哥和义宝明天都不在后巷。他又看了看乐镜宇,乐镜宇正端着茶碗喝茶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二哥把大肠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“那我呢?”
乐镜宇瞥了他一眼。“你明天去后巷,接着做提纯。周小子也去,两个人搭伴。铜甑的火别断了,昨天那锅酒刚蒸到一半,明天接着蒸。”
二哥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去,扒了两口饭。但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。大哥不在,义宝不在,后巷就他跟周小子两个人。周小子不管他,张福在门口守着,可张福中午要回去吃饭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又赶紧压回去,低头扒饭。乐义宝坐在他旁边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二哥扒饭的速度比方才快了,筷子夹菜的时候也稳了些,像是心里有了底。乐义宝没说话,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
快吃完的时候,乐义宝放下筷子,转头朝跑堂的招了招手。跑堂的过来,乐义宝指了指桌上那盘九转大肠和那碟清炒虾仁,声音不大:“再炒一份大肠和虾仁,装食盒,带走。”
大哥看了他一眼。乐义宝说:“给娘带回去。她一个人在家吃剩菜呢。”
大哥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跑堂的应声去了,不多时提了一只食盒过来,里头两个菜码得整整齐齐。大哥接过来,搁在脚边的椅子上。
二哥坐在旁边,听见这话,嘴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只食盒,又看了看乐义宝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到底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了。
乐镜宇从雅间门口回来,看见那只食盒,问了一句:“给谁带的?”
“给娘。”乐义宝说。
乐镜宇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出了同和居。张福从后头跟上来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乐镜宇走在前面,步子比来时慢了些。大哥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。乐义宝走在后面,二哥和周小子一左一右。张福提着食盒跟在最后。
回到乐府门口,乐镜宇站在台阶上,拍了拍二哥的肩膀,又朝周小子点了点头。周小子穿着那身新衣裳新鞋,抱着旧衣裳的包袱,站在门灯底下,低着头。乐镜宇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推开门走了。
大哥带着三个弟弟进了院子。正房里亮着灯,母亲正坐在桌边纳鞋底。她看见兄弟几个进来,先是一笑,随即目光落在周小子身上,看见他换了新衣裳新鞋,怀里还抱着个包袱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大伯给他买的。”乐义宝说。
母亲看了周小子一眼,没有多问,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小孟。”
小孟从厨房那边跑过来,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。母亲朝她点了点头:“去给周小子倒碗热水来,再搬把凳子。”
小孟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厨房,不多时端了一碗热水出来,又搬了一把矮凳搁在桌边。周小子接过来,捧在手里,在矮凳上坐下。
乐义宝跑过去,扑到母亲怀里,小脸贴着她的胳膊蹭了蹭。母亲低头看他,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,笑道:“又撒娇。”乐义宝嘿嘿笑了两声,从母亲怀里出来,爬上椅子坐在她旁边。
大哥走到门口,从张福手里接过食盒,拎进来搁在桌上。二哥也跟过来,伸手揭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,里头九转大肠和清炒虾仁码得整整齐齐,还冒着热气。母亲探头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“这大肠烧得好,比家里做的地道。”
二哥在旁边听见这话,凑过来嘟囔了一句:“我让带的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把食盒盖子盖好,搁在一旁。“留着明儿个吃。”
大哥把食盒放好,转过身来,朝张福和周小子摆了摆手。“你们下去歇着吧,明儿个还有活儿。”张福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正房。周小子放下水碗,抱着包袱站起来,朝大哥点了一下头,跟在张福后头走了。小孟把空碗收走,也退了出去。
二哥坐在旁边,嘴里还在念叨同和居的九转大肠。大哥安安静静地坐着,偶尔朝乐义宝看一眼。乐义宝坐在母亲旁边,安安静静地喝着水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今天大伯那身打扮,那顿饭,那些话。大伯今儿高兴,他知道为什么。可大伯没说,他也没问。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有些事,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短而圆,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
二哥坐了一会儿,把碗里的水喝完,搁下碗,两只手撑着膝盖,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大哥明儿个去济仁堂,义宝也去。后巷就剩我跟周小子了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好好干活,别又跑出去。”
二哥“嗯”了一声,低下头去,拿手指在空碗边沿上划了两下。乐义宝坐在旁边,看见二哥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干净了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