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没完没了。林阿蛮站在议事厅门前的空地上，手里那张湿透的纸边角已经烂成絮状，字迹晕开，但她记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：**紧急会议，一刻钟内，骨干到齐。**
她没进屋。风太大，门一开就灌水，火盆撑不了多久。她就站在檐下，背靠着墙，狼毫笔别在腰间，革带吸了水沉得压人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根往下淌，流进脖领，冰得人清醒。
一刻钟刚过，人来了。
苏青黛从西坡赶回，蓑衣上全是泥点，剑未出鞘，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。赵铁柱最后一个到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的草鞋只剩半只，踩在水洼里啪啪响。他喘着粗气：“北坡点名完了，人都在。”
林阿蛮点点头，抬眼扫过眼前这几张脸——全是她亲手挑出来的，能扛事、不乱心的人。
“现在开始。”她声音哑，但够硬，“全屯进入最高警戒状态。”
没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非值守人员闭门避险，不准出门走动。”她盯着人群，“谁再敢碰公粮，我不问理由，直接押监。抢一斤，鞭十下；抢十斤，锁三天。这规矩昨夜刚立，今天照样算数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：“你去清点牛车，八辆，一辆不能少。召集二十个壮丁，随时准备进低洼区接人。车要能跑，人要能扛，听见没？”
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应了一声：“明白！”
“苏青黛。”她转向另一个方向。
“在。”苏青黛声音不高，却稳得像铁钉入木。
“你带五名精锐，守三点——粮仓、药房、火油库。这三个地方，一个都不能出事。”她看着她，“尤其是火油库，一点火星就能烧掉半个屯子。你亲自盯，换岗必须你点头，或者我点头，少一个字都不行。”
苏青黛颔首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阿蛮叫住她，“别分散太远。三点之间留旗语哨，一旦有异动，立刻传信。”
苏青黛点头，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
林阿蛮没停。她抓起靠在墙边的竹竿，那是她用来标记水位的工具，一头削尖，上面刻着昨夜的警戒线。她拔腿就走，直奔主道。
主道上积水已没过脚踝，泥浆裹着枯叶打转。几个巡逻队员正搬沙袋堵巷口，动作还算利落，但节奏乱。她一眼看出问题——东头那组人把火油库前的守卫调去了东门，说是“那边风大，怕塌”。
她脚步一拐，直冲过去。
火油库门口空着。一把锈锁挂在门上，风吹得哗啦响。里面堆着三十桶火油，是过冬取暖和夜间照明的命脉。
“谁让你们撤人的？”她声音不高，但像刀刮过石头。
一名护卫低头：“东门土墙晃得厉害，我们……”
“我说过换岗要双签。”她打断，“你没见苏青黛，也没见我，凭什么叫人走？”
那人张了张嘴，没声。
“现在，马上，把东门的人换回来。”她盯着他，“再去喊两个巡逻队补上，直到我和苏青黛重新确认为止。从今往后，三大要点换防，必须我和苏青黛同时签字画押，少一个都不行。听懂了？”
“听懂了！”
她没再多说，转身就走。路过车马棚时，顺脚踢了踢一辆牛车的轮子——轴松了，一晃三摇。
她皱眉，掀开棚布进去。
赵铁柱正弯腰检查另一辆车的绳套，抬头见她来，直起身：“两辆修好了，还剩六辆，最晚半个时辰全备齐。”
“这辆轮子不行。”她指了指外面那辆。
赵铁柱看了一眼：“老陈说还能撑，我让他换新的。”
“别等老陈说。”她冷声，“坏一辆换一辆。宁可多备不用，也不能临阵掉链子。每辆车出发前，你亲自验，少一道程序都不准出棚。”
赵铁柱应下，立刻吼人去拉备用轮。
她又看了眼棚里堆着的沙袋，问：“预备队呢？”
“两个妇女队在北巷口垒防，还有十二人待命。”
“让她们分一半去低洼路口，提前堆三层沙袋，防倒灌。”她道，“水要是漫上来，第一波就得拦住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往北坡走。
北坡地势高，是瞭望全屯的最佳位置。半道上，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兵迎面跑来，差点撞上她。
“报告！”小兵喘着，“西沟瞭望台说，水声变了，像是上游有塌方，水流急了一倍！”
林阿蛮脚步没停：“东沟清淤进度？”
“回……回夫人，完成了七成。”
她略一停步，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地形图——东沟是主泄洪道，七成意味着还能撑一阵。西沟只是支流，塌方不至于立刻决堤，但若两股水汇合，压力会瞬间翻倍。
“暂不撤离。”她下令，“加固东沟堤口，加派两人清淤，确保通道畅通。另外，在瞭望台增设旗语岗一位，直通我这里。一旦水势异常，三灯连闪。”
小兵领命跑了。
她继续往上走，终于登上北坡瞭望台。这里是用旧木箱和石块垒起来的简易高台，勉强能看清全屯。雨雾茫茫，屋舍连片，像泡在浑水里的棋子。
她掏出狼毫笔，在随身带的干布上写下最后一行字：**警戒体系完备，随时可动。**
写完，她把笔插回腰间，站直了身子。
远处，苏青黛的身影出现在粮仓顶上，像一尊不动的雕像。赵铁柱在车马棚前挨个拍车，嘴里吼着号子。各处哨位灯火隐约，旗语岗有人影来回走动。
她望着这片被风雨压得喘不过气的屯子，喉咙里泛着铁锈味，但脑子清楚得像磨过的刀。
哄抢压下去了，人心稳住了，防线也布好了。
现在，就等水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