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章 白衣人偶

四个人小心的向前，慢慢拐过那个弯后，通道的地面从缓坡变成了陡坡，每走一步都像在下楼梯，脚下的三道深沟越来越宽，从三寸宽变成了五寸宽，深度也增加到了半个手掌。

风凌寒的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摇晃，通道两侧的泥墙上，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越来越多，层层叠叠，有些地方甚至被划烂了，露出下面更深一层的泥土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通道忽然到头了。

仔细一看，才发现这并不是堵死，而是空间突然放大，风凌寒举着火把照了一圈，光柱扫过去，照不到对面的墙，脚下的地面从窄窄的通道变成了开阔的平台，踩上去硬邦邦的，头顶也变高了，火光够不到顶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。

风凌寒从腰间又摸出一根火折子，甩亮了丢出去，勉强能看清这个地下空间的大致轮廓。

这是一个地下空腔，形状不规整，长宽大约有十几步，高度比两个人还高，地面上铺着一层碎土和枯根，踩上去软硬不一，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呛人，韩月熙咳了两声，用袖子捂住了嘴。

风凌寒朝空腔中央走了几步，火折子的光照过去，他忽然停住了，下意识间抽刀而出，其余几人也立刻围上去。

前面站着很多影子，都是一个个人形的东西，大小不一，高高低低，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，它们一动不动，面朝同一个方向，像是一群人在排队，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
风凌霜举着火把走近了几步，光照在那些东西身上，是人偶...

都是木头和布料制作而成，大小从一尺来高到接近真人高度都有，有的穿着戏服，有的光着木头身子，有的脸上画着五官，有的脸就是一块光溜溜的木头，它们站成一排排，有的歪着，有的靠在墙上，并且每个人偶的姿态都不一样，有伸着手的，垂着胳膊的，还有的歪着头弓着背的，但它们面朝的方向是一致的，都向着空腔最里头的一个位置。

风凌寒数了一下，大约有二十多个。

韩月熙站在队伍最后，火折子只能照到最前面几个人偶的背面，她侧着身子绕到旁边，想看清楚人偶的脸，光照过去，她看到了一张画在木头上的脸，眼眶画得又圆又大，眼珠往上翻，露出大片的眼白，嘴巴是一条红色的缝，缝的两头往上翘，画成了一个笑的样子，但那笑容不对，嘴角翘得太高，几乎咧到了耳朵的位置，看起来不像是笑，倒像是在做鬼脸。

她又看了几个人偶，每一个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，有的哭，有的笑，有的瞪着眼，有的闭着眼，但所有的表情都显得夸张，正常人做不出来的表情，全部画在了这些木头上。

风凌寒走到一个半人高的人偶面前，用刀尖拨了拨它的胳膊，还是活动的，关节处用皮绳连着，皮绳已经干了，一碰就断，胳膊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断口处的木头是黑色的。

风凌霜问道：“这些都是那个戏班子的东西？”

少宸走近一个小人偶面前，仔细看了看，小人偶穿着红色的戏服，戏服上绣着花纹，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一块块的暗红色，戏服下面露出的木头手有五根手指，每一根都画着指甲，指甲是白色的，泛着惨白的光。

观察片刻后，少宸道：“应该是的，戏班子唱戏用的人偶，不是真人演的戏，是人偶戏，这些就是他们演戏用的家伙。”

韩月熙站在一个大人偶旁边，这具人偶差不多有她肩膀高，她也用火折子照它的脸，看得出是女人的脸，画着柳叶眉、丹凤眼，嘴唇涂成了红色，但颜料已经干了，裂开了很多细缝，眼珠是画上去的，但画得很逼真，黑眼珠里有高光点，像是在盯着人看，韩月熙往左走了两步，她感觉那双眼珠跟着她转了一下，她停下来，盯着眼珠看了一会儿，她想到画上去的眼珠怎么可能动，下一刻，她只觉得后脖颈发凉，又向风凌霜那边靠了靠。

风凌寒没有在意这些人偶的脸，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偶的头顶、肩膀、胸口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，他又向前走了几步，那里有一个最高的人偶，将近五尺，几乎是真人的大小，穿着一件白色的戏服，戏服上没有任何花纹，就是一件素白的袍子，它的脸也是白色的，白得刺眼，没有涂腮红，没有画眉毛，只在眼睛的位置画了两个黑色的圆点，嘴巴的位置画了一条向下弯的弧线。

这也是一个女人的脸，但没有表情，也没有笑和哭，不悲不喜，整个脸像一张白纸，只画了最简单的五官轮廓。

但风凌寒注意到，它的嘴角那条向下弯的弧线，在末端微微往上勾了一下，这是木头的纹理或者颜料晕开造成的错觉，他看了两息，感觉到这人偶身上的阴气最重，好像是有东西在推着胸口，同时，斩鬼刀的刀身上，寒光几乎完全消失了，只剩下刀柄处还有一线微弱的光，他手按在刀柄上，那线光又亮了一点。

少宸也走过来了，他站在白色人偶面前，看了几息，然后从怀里掏出罗盘，发现指针在剧烈的原地打转，一圈一圈的转，根本停不下来。

他将罗盘收起来，向风凌寒说：“这个人偶不寻常。”少宸话刚说完，空腔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
是笑声，女人的笑声...

“咯咯咯...咯咯咯...”像两块干木头互相摩擦。

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，这笑声虽然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像是在耳朵边上笑，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笑，并且他们感觉到这笑声里并没有什么恶意，就是单纯空洞的木头一样的笑声。

韩月熙的汗毛竖起来了，她伸手去摸腰间的桃木剑，摸了个空，才反应那把剑自己根本没带下来，都不知道丢哪里了，随后，她摸到了一把黄纸符，攥在手里，纸被手汗浸湿了。

风凌寒的目光锁定住了那白色人偶，他能感觉到，所有的笑声都是从它身上发出去的，它的嘴没有动，脸上的黑色弧线依旧向下弯着，毫无变化，但那张空白的脸在火光下，竟透出一种诡异的存在感，是一种被注视的压力，明明没有五官，却让人觉得它正盯着你...

风凌霜如临大敌一般，她低声道：“它是在看我们吗？”

少宸道：“不是看我们，它是在笑。”

笑声还在继续,“咯咯咯...咯咯咯...”

紧接着，白色人偶的嘴角动了,向下弯的弧线慢慢往上翻，两端翘起来，翘成了一个笑脸，这居然是木头本身的形状在改变，像是有人用手捏着它的嘴角往上提，它笑容越来越大，嘴角越翘越高，最后咧到了耳根的位置，脸上的白色颜料被撑裂了，露出下面黑灰色的木头，裂缝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，又从下巴延伸到脖子，整张脸像是要被笑裂了。

猛然间，笑声变大了，从窃笑变成了尖笑，从尖笑变成了狂笑，声音刺耳悲极，空腔里的回音更是将这些笑声放大数倍，震得人耳膜生疼，韩月熙蹲下身捂住耳朵，风凌霜咬着牙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少宸也使劲甩了甩头。

风凌寒没有动，他将斩鬼刀举在身前，刀尖对准白色人偶的眉心，正准备刺入时，笑声居然停了，空腔里又安静得像坟墓...

几人互相看了一眼，从彼此眼神中看出了此事的棘手。

风凌霜正要说什么，风凌寒一下伸出手：“当心！”

下一刻，那些站着的人偶动了，最前排的几个小人偶先动，它们的头慢慢转过来，面朝四人，画在木头上的眼珠本来朝着不同的方向，现在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，就是四个人站着的位置，然后是第二排，第三排，最后一排，每一个头都转了过来，每一双眼珠都盯着他们。

几人赶紧向后退了几步，一个大人偶走了过来，它的腿是木头做的，关节处皮绳勒着，走起来一摇一晃，像要散架一样，但它走得很快，两步就窜到了风凌霜面前，伸出一只木头手，五根木头手指张开，朝她的脸抓去。

风凌霜的紫鞭抽了出去，鞭梢抽在人偶的手臂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，人偶的手臂从关节处断开了，掉在地上，可人偶没有停，另一只手又伸了过来，风凌霜侧身躲开，鞭子再抽，这一次抽在人偶的胸口，把它抽得后退了两步，撞上了后面的人偶，两个人偶撞在一起，倒了下去，砸在地上，胳膊腿摔得到处都是。

但更多的人偶围上来了，木头脚踩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，有的快有的慢，高一脚低一脚，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。

风凌寒斩鬼刀横斩，刀锋扫过三个人偶的腰部，人偶同时断成两截，上半身摔在地上，木头手还在扒地，往前爬，风凌寒一脚踩碎了一只手，另一只手还在爬，他又补了一刀，给那个人偶的头劈成了两半。

但这些没用，断了的人偶还能动，破碎的木头碎片在地上弹跳，裂开的木头上有一股焦臭味，风凌霜的紫鞭抽碎了四五个小人偶，碎片散了一地，但那些碎片里的小木块还在微微颤动，像是有看不见的线在拉着它们。

韩月熙被两个小人偶追得满场跑，她手里攥着一把黄纸符，不知道该贴还是该扔，一个小人偶跳起来抓住了她的裤腿，她甩了两下没甩掉，另一个小人偶抱着布袋的带子挂在她的腰间，像两个小孩挂在身上，她用手去扯，手指被木头夹了一下，疼得她叫了一声，她弯腰抓住了那小人偶的头，使劲一拽，头掉了，身子还挂在裤腿上，她急忙一脚将它踢飞了出去。

这些人偶虽然多，但都绕开少宸走，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，少宸先是觉得奇怪，但在仔细观察后，他注意到，白色人偶脚下的地面有三道深深的沟，和通道里的一模一样，三条沟在它脚下汇成了一个点，阴气从三条沟涌上来，灌进它的身体里，它站在那里，像一根插在三股水流交汇处的木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