股
第一章
我坐在交易大厅的塑料椅子上,面前一台电脑,屏幕是绿的,绿得发慌。手里一个鼠标,鼠标线缠了两圈。旁边一个烟灰缸,里头三个烟头,掐得歪歪扭扭。早上九点半,开盘了。大盘低开。我手里的票,跌了两个点。我坐着,没动。
我叫周山。三十五岁。炒股八年。没发财。也没破产。就在中间晃着。账户里最多的时候,一百二十万。现在,六十万。少了六十万。六十万,在县城能买一套房。没了。
我老婆跟我吵过。她说,你天天坐在那破电脑前面,跟个鬼似的。我说,我干活呢。她说,你干什么活,你赌钱呢。我说,这不叫赌。她说,这不叫赌叫什么。我说,这叫投资。她说,投资投资,投了八年,投出什么来了。我没接。她说,你把钱拿出来,咱买套房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我说,现在拿出来,亏了。她说,亏了就亏了,总比亏光了好。我说,你不懂。她说,我是不懂,我就知道钱没了。
后来她不说了。我炒我的,她过她的。两个人一个屋檐下,各过各的。晚上我盯盘复盘,她看电视。十一点,我睡。她睡。背对背。
我爹也不管我。我爹在乡下,种地。他来过一趟,看见我坐在电脑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说,这跟种地一样。我说,哪一样。他说,都是靠天吃饭。我说,这天,能看。他说,看得准吗。我说,有时候准。他说,有时候。就没说了。
我爹走了。我继续炒。
第二章
我八年前进这个大厅。那时候人挤人。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汗味。屏幕上红彤彤一片。大家都在喊,涨了涨了。我也喊。我买了三万块钱的票。三天赚了八千。我请客,喝了一顿酒。我说,这钱来得容易。朋友说,你小心点。我说,怕什么。
后来亏了。一天亏了五千。我坐在椅子上,手抖。我盯着屏幕,眼睛不敢眨。跌停。封死。卖不出去。第二天,又跌停。我坐在那儿,看着数字往下跳。一跳,一跳。像有人拿刀割肉。第三天,开了。我卖了。三万进去,两万出来。亏了一万。
我回家。老婆问,怎么样。我说,亏了。她说,亏多少。我说,一万。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晚上,她做了两个菜。一个炒青菜,一个炒鸡蛋。我吃了两碗饭。吃完,我坐在沙发上。她收碗。收完了,她说,别炒了。我说,再试试。她说,试到什么时候。我说,试到不亏。她说,什么时候能不亏。我说,不知道。
我还是炒。亏了,炒。赚了,也炒。像抽大烟。不抽难受。抽了更难受。
第三章
我认识老赵。老赵比我大十岁。在股市里泡了二十年。他坐在大厅角落,永远穿着一件灰夹克,永远不跟人说话。有时候一整天,他就盯着屏幕,一动不动。收盘了,他站起来,走出去。
有一回,我凑过去。我说,赵哥,你看什么票。他说,不看。我说,不看你怎么炒。他说,我炒的不是票。我说,那炒什么。他说,炒自己。我说,什么意思。他说,你看这个屏幕,红的绿的,跳来跳去。你以为是在炒票。其实是在炒你。你贪,它就跌。你怕,它就涨。你割了,它就涨。你追了,它就跌。它就在那儿,看着你,玩你。你什么时候不被它玩了,你就成了。
我说,怎么才不被它玩。他说,你把手剁了。我说,什么。他说,把手剁了,就不点了。我笑了。他没笑。他说,我认真的。我说,那你剁了吗。他说,没。我说,那你不也没成。他说,快了。
过了半年,老赵不来了。听人说,他亏光了。房子卖了,老婆走了。一个人去了外地。再没消息。
我坐在他坐过的椅子上。椅子上有他屁股磨出来的印子。我坐着,看着屏幕。红的绿的。我好像看见老赵在屏幕里。他看着我。我也看着他。
第四章
我赚过。那是二〇一五年。大牛市。买什么涨什么。我账户从三十万,涨到六十万。又涨到九十万。又涨到一百二十万。我坐在大厅里,觉得自己是神。我看别人,都觉得他们笨。他们追涨杀跌,我稳坐钓鱼台。我买什么,什么涨。我卖了,它还涨。我不后悔。我赚了就行。
老婆说,见好就收。我说,这才哪到哪。她说,你贪。我说,不贪怎么赚。她说,赚多少算够。我说,赚到不用炒了。她说,那是什么时候。我说,快了。
我没收。后来股灾了。千股跌停。连续跌停。我的票,从一百二十万,跌到九十万。跌到六十万。跌到四十万。跌到三十万。跌停。跌停。跌停。卖不出去。每天开盘,就是一字板。绿油油。像坟头上的草。
我坐在椅子上。不动了。不卖了。卖也没用。我看着屏幕。数字在跳。我的钱在蒸发。我没感觉了。麻木了。
老婆说,拿出来吧。我说,拿不出来了。她说,什么意思。我说,卖不掉。她说,那怎么办。我说,等着。她说,等什么。我说,等它开板。她说,开了呢。我说,开了再说。
开了。我卖了。三十万出来。一百二十万进去。三十万出来。亏了九十万。
第五章
那年冬天,我回了趟乡下。我爹在地里。冬天,地荒着。他蹲在地头,抽烟。我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亏了。”
“亏多少。”
“九十万。”
我爹抽了口烟。吐出来。烟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“还剩多少。”
“三十万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。”
“够吃饭。”
“就够吃饭。”
“吃饭还不够。”
我爹把烟头掐了。
“我种地,种了四十年。旱过,涝过,虫吃过,风刮过。有一年,颗粒无收。我也没死。第二年接着种。你那个,跟种地一样。旱了,涝了,虫吃了,风刮了。你还得种。不种,你就没饭吃。种了,不一定有。不种,一定没有。”
“爹,我不想种了。”
“不想种就不种。回来,跟我种地。”
“我不回来。”
“那你就接着弄你那个。别跟我这儿诉苦。诉苦没用。”
我站起来,走了。我爹没留我。
第六章
我又回到大厅。坐着。看着屏幕。红的绿的。我不再觉得它是钱。它就是数字。跳来跳去。我不再觉得我能赢。我也不觉得我会输。我就在这儿。坐着。
旁边坐了个年轻人。二十来岁。第一天来。兴奋得很。他问我,大哥,你炒几年了。我说,八年。他说,赚了吗。我说,赚过。他说,现在呢。我说,亏着。他说,那你还炒。我说,习惯了。他说,习惯什么。我说,习惯坐着。他说,坐着有什么好。我说,坐着不用想别的。他说,你想什么。我说,想以前赚的时候。他说,那有什么用。我说,没用。就是想想。
年轻人买了票。涨了。他喊,涨了涨了。我没说话。第二天,跌了。他骂,操,跌了。第三天,又跌了。他不骂了。坐着。不动了。我看着他。像看着八年前的我。
第七章
我账户里的三十万,又变成了六十万。用了三年。慢慢的。不追,不抢。涨了卖一点,跌了买一点。像种地。春天种,秋天收。不急。
老婆说,你好像变了。我说,哪变了。她说,你不急了。我说,急也没用。她说,你现在像个老头。我说,老头就老头。她说,你以前不是这样。我说,以前是以前。她说,你现在这样,我反倒踏实了。我说,那就踏实着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四个菜。一个红烧肉,一个清蒸鱼,一个炒青菜,一个鸡蛋汤。我吃了三碗饭。吃完,我坐在沙发上。她收碗。收完了,她坐过来。靠着我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什么,我没看。我就坐着。她的手搁在我手上。她的手是热的。我的手也是热的。
第八章
我爹病了。我回去。他躺在床上。瘦了。脸黄。我坐在床边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病。”
“老了。没病。”
“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不去。看了也没用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那个,还弄着吗。”
“弄着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就行。”
他闭上眼。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“我那块地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你好了,你自己种。”
“我好不了了。”
“你别胡说。”
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知道。那块地,你要种就种。不种,就荒着。别卖。”
“为什么不卖。”
“卖了,就没了。荒着,还在。”
我爹睡了。我坐在床边。手搁在膝盖上。窗外是黑的。屋里的灯是黄的。我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像那块地。干了。皱了。但还在。
第九章
我爹走了。埋在那块地边上。我站在坟前。地荒着。草长起来了。我没拔。随它长。风来了。草晃。像他在地里走动。
我回城里。接着炒。账户里的钱,又涨了些。八十万。又跌了些。五十万。又涨了些。七十万。起起落落。我不再看数字。我看趋势。趋势没变,我就不动。趋势变了,我就走。
我坐在大厅里。旁边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。有的赚了走了。有的亏了走了。有的死了。我还在。坐着。看着屏幕。红的绿的。跳来跳去。
有一天,来了个老头。他坐在老赵坐过的椅子上。他穿一件灰夹克。我看他一眼。他也看我一眼。他笑了笑。我也笑了笑。我们都没说话。就那么坐着。看着屏幕。红的绿的。跳来跳去。
第十章
我五十岁了。账户里,一百五十万。不多。不少。够吃饭。够养老。够给儿子留一点。
儿子十八了。上大学。学金融。放假回来。坐我旁边。看我炒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,爸,你这样炒,赚不了大钱。我说,赚大钱干什么。他说,发财啊。我说,发财干什么。他说,过好日子啊。我说,现在的日子不好吗。他说,好是好,但可以更好。我说,更好是什么。他说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我说,想买什么。他说,房子,车子。我说,买了呢。他说,就舒服了。我说,然后就舒服了。他说,对啊。我说,然后呢。他说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我说,你学金融的,就学这个。他说,这是常识。我说,常识不一定对。
他不说话了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,爸,你为什么不割肉。我说,割什么。他说,亏了就割啊。我说,亏了割,就是真亏了。不割,还有可能回来。他说,也可能回不来。我说,对。他说,那你怎么办。我说,等着。他说,等到什么时候。我说,等到不用等。他说,那是什么时候。我说,不知道。他说,不知道你还等。我说,你爷爷种地,也不知道今年是旱是涝。但他还是种。他说,那不一样。我说,哪不一样。他说,种地有规律。我说,股市也有。他说,种地能看天。我说,股市也能看。他说,你看得准吗。我说,有时候准。他说,有时候。我没接。他也没接。
第十一章
大厅里有个女人。四十来岁。坐在角落。她每天都来。穿得干干净净。不跟人说话。就盯着屏幕。有一次,我看见她哭了。没出声。眼泪从脸上淌下来。她拿手擦。擦完了。接着看。
我没过去。我坐着。看她。她像李瓶儿。攥着一块帕子。帕子湿了。攥了一天。攥皱了。还攥着。
后来她不来了。有人说,她儿子病了。有人说,她老公跑了。有人说,她亏光了。不知道。反正不来了。椅子空着。一直空着。
第十二章
我六十岁了。不炒了。账户里的钱,取出来。买了套小房子。剩下的,存着。我坐在阳台上。晒太阳。楼下有个公园。老头老太太在跳舞。我不跳舞。我就坐着。看他们跳。
我老婆坐在旁边。织毛衣。织了拆,拆了织。我说,你织什么。她说,给你织。我说,我有毛衣。她说,多一件。我说,穿不了那么多。她说,穿不了就放着。我说,放着干什么。她说,放着就放着。
我笑了。她也笑了。太阳照在身上。暖的。我闭上眼。眯了一会儿。睁开眼。天还是蓝的。云还是白的。风还是轻的。我还活着。挺好。
第十三章
我爹那块地,我回去种了。春天种玉米。夏天除草。秋天收。收完了,卖。卖完了,存着。不图赚钱。图个事做。地不大。两亩。够我忙活。我蹲在地头。抽烟。草长高了。我拔。拔完了。手糙了。从前是白的手。现在是黑的手。我不难受。手糙了,能干活。
有一天,我蹲在地头。看着玉米。风来了。玉米叶子响。哗哗的。像在说话。我听了一会儿。没听懂。站起来。回家了。
晚上,我坐在院子里。看星星。老婆出来。递给我一杯茶。我喝了。搁下。她说,你想什么呢。我说,没想什么。她说,你以前老想。我说,现在不想了。她说,怎么不想了。我说,想也没用。她说,那你干什么。我说,坐着。她说,坐着干什么。我说,坐着就是坐着。她坐过来。靠着我看星星。星星在头顶上。一闪一闪的。像屏幕上的数字。红的绿的。跳来跳去。我不看了。我闭上眼。睡了。
第十四章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我爹。他站在地里。穿着那件旧褂子。手里拿着一把锄头。他看着我。没说话。我走过去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干什么呢。”
“锄地。”
“地不是种完了吗。”
“种完了,再锄一遍。草又长了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站着看。”
我站着。他锄。一锄一锄。很慢。草倒了。地松了。他锄到头。直起腰。擦汗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人这辈子,图什么。”
“图吃饭。”
“就吃饭。”
“吃饭还不够。”
“不够,也得吃饭。”
他笑了。我也笑了。他走了。我站着。看着他走远。越走越远。最后看不见了。
我醒了。天亮了。阳光照在脸上。暖的。我坐起来。穿鞋。走到院子里。老婆在扫院子。看见我。说,起来了。我说,起来了。她说,粥好了。我说,好。
我坐在桌前。喝粥。粥是温的。喝完了。搁下碗。她说,今天干什么。我说,去地里看看。她说,玉米该收了。我说,嗯。她说,我跟你一起去。我说,好。
我站起来。她跟着。我们走出院子。太阳照在头顶上。暖的。路边的草,绿着。远处的山,青着。我们走着。不紧不慢。像走了很多年。还要走很多年。
完【总评】
三篇放一起,没有谁比谁好。三种人,三种活法,三条路。他妈的重复重复也是美。日子是日复一日的,不要觉得重复。但凡有人能静下心来把三篇看完,也是一种救赎。看完了,没觉得烦,还觉得有点意思,那这个人跟写的人,就都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