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邵雍又让他磨墨。
砚台是方旧端砚,边沿磨得圆润。墨条捏在指间,蘸了水,在砚面上一圈一圈转,墨色由淡转浓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灯芯跳了一下,光影在墙上晃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只有墨条磨砚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。
林知远这些日子已经磨得熟练,手腕平,力道匀,墨汁渐渐稠了,拉出细细的丝。低着头,盯着那一团越来越黑的墨,心也跟着一圈圈转,慢慢静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邵雍忽然问。
林知远手上一顿。“林知远。”
“哪个知,哪个远?”
“知道的知,远近的远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邵雍靠在椅背上,看他磨,“知远。谁给你起的?”
“我爸。走得早,我没多大印象。”林知远道,“说是希望我看得远些。”
“看得远。”邵雍咀嚼这三个字,“那你这些年,看多远了?”
林知远苦笑一下,没接。以为这话题就过去了,邵雍却又开口,语气还是那样,像随口闲聊。
“你打哪儿来,那些铁鸟电灯,你说过了。”邵雍道,“我不问那个。我问你,你心里头,压着什么?”
墨条在砚上转着,林知远没抬头。“没压什么。”
“没压什么,你夜里翻来覆去,隔壁都听得见。”邵雍道,“没压什么,你磨个墨,手都是紧的。”
林知远的手,果然是紧的。松了松,又攥上。
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,话到嘴边转了一圈,变成了别的。墨条一圈一圈转,像把心里那层硬壳也磨薄了。灯影昏黄,老人也不催,就那么等着。
“我欠了钱。”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在说自己,“很多钱,快一百万。跟人合伙做生意,赔了,合伙人卷了剩下的钱跑了,债全落在我头上。”
邵雍没作声。
“房子是贷款买的,赔进去了,被法院收走,拍卖。我回去搬东西那天,门上贴着封条,白纸黑字,邻居都在看。我在楼道里坐了半宿,没敢进门。”
墨条转得慢了。
“我媳妇,孩子她妈,跟我苦了这些年,到了,她也扛不住了,带着闺女回了娘家。”声音开始发涩,“走那天我在家。她收拾箱子,闺女拽着我衣角,问爸爸我们去哪。我说妈妈带你去外婆家住几天。孩子信了,冲我摆手,说爸爸早点来接我。”
门关上前,孩子那只小手在门缝里挥。门咔哒一声合上,脚步声远了,走廊空了。一个人站在屋里,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天黑透。
就三两下的光景,那扇门的声音又在耳朵里响起来,磨墨的手停住了。
“后来呢。”邵雍轻声问。
“后来就剩我妈。”林知远哑声道,“催债的查不到我,电话打到她那儿去。那么大岁数,让人在电话里吓唬。她头一回打来,问我欠了多少,我说没事,能解决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。最后她就说了一句。”
停住。
“哪一句?”
“她说,你自己保重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林知远低下头,墨条搁在砚台上,两手撑着案沿,肩膀绷着。没哭,就是喉咙堵得厉害,喘不上气。
以为说出来会好受些,没有。说出来,那些白天用干活压住的东西,全翻上来了。封条,关门声,母亲的沉默,女儿挥着的小手,一样一样,在昏灯下转。
等着邵雍说话。等着听一些劝慰,一些道理,比如从头再来,比如天无绝人之路,比如你还年轻。这些话在书上、在旁人嘴里听过无数遍,每一句都对,每一句都落不到身上。
邵雍一句也没说。
老人起身,从灶上温着的壶里倒了一碗茶,茶是温的,不烫。把茶碗推到林知远手边,动作很轻,茶在碗里晃了晃,没洒。
然后重新坐下,等着。
林知远盯着那碗温茶。盏里煎得酽浓的茶汤,面上浮着一层细白的沫子,轻轻转着,又慢慢散尽。
没有人催他振作,也没有人替他分析该怎么办。只有一碗温度刚好的茶,搁在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,和一个安静等他缓过来的老人。
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温热顺着喉咙下去,堵着的那块,松动了一点。
“闺女叫什么?”邵雍问。
“念念。”提到女儿,声音软下来,“想念的念。生她那会儿我在外出差,没赶上,她妈说,给她起这个名,好让我多念着家。”
“结果呢。”
“结果我一年到头在外面跑,名字白起了。”扯了扯嘴角,“她长到六岁,我没参加过几回家长会,答应带她去看灯,说了三回,一回也没成。她不闹,就是每次我出门,站在门口看我,也不哭,就看着。那眼神,比哭还让我受不住。”
砚台里的墨,已经磨得浓亮。邵雍拿墨条在砚边轻轻刮了刮。
“你如今在这儿,回不去,最放不下的,就是这孩子吧。”老人说。
林知远没答,算是认了。可以扛债,可以扛骂,可以扛着一身狼狈在陌生人面前硬撑,唯独扛不起女儿在门缝里挥的那只小手。
“先生。”哑着嗓子问,“你怎么不劝我?”
“劝你什么?”邵雍道,“劝你别难过?你确实难。劝你看开些?事没落在我身上,我凭什么叫你看开。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你这会儿要的不是道理。”
“那我要什么?”
“你要的是有人听完。”邵雍道,“你那些事,憋着,是一块石头,坠在心里,越坠越沉。你说出来,有人听着,不评判,不笑话,不催你,那块石头就还在,但它不再只压你一个人了。”
林知远捧着茶碗,半天没说话。
是啊。这些事没跟任何人完整说过。跟朋友说,怕被看不起;跟家人说,怕他们担心;跟自己说,越说越绝望。把这些烂在肚子里,烂到以为已经麻木了,原来没有,它只是在等一个能说出口的地方。
“今儿说的,出了这屋,我不会跟第二个人提。”邵雍重新拿起墨条,递还给他,“接着磨吧,墨要凉了。”
林知远接过墨条,重新磨起来。沙沙,沙沙,一圈又一圈。手不再那么紧,呼吸也匀了。
灯芯结了个疙疸。磨着磨着,发觉自己出了一身薄汗,身上却轻了些,像搬掉了什么。
“先生。”临了又问,“你说,我还能好起来么?”
邵雍正在收砚,闻言抬头看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晓得你能不能好起来。”老人慢慢道,“我只晓得,你今晚肯把它说出来,就比昨夜强。人不是一下子好的。是今天比昨天多说一句,多吃一口,多睡一个时辰,这么一点点,挪出来的。”
林知远点点头。
那夜回房,躺下,破天荒地没怎么翻烙饼。墨条磨砚的沙沙声,好像还在耳边,一圈一圈,把那些拧成死结的心事,磨松了些。
睡前想起那碗温茶。不烫,不凉,刚好能喝。想,原来被人好好听一回,是这个滋味。
摸黑从枕下摸出那块黑屏手机,在手里握了一会儿。从前心里堵,就一遍遍刷屏幕,越刷越空。这会儿屏幕黑着,什么也给不了他,反倒把那一晚说出口的话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说出来,天没塌。那个听他说完的老人,也没就此轻看他半分。
把手机塞回枕下,翻个身,外头更鼓敲过,一声远,一声近。听着,慢慢阖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