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起了风,院里那丛竹落了一地叶子。
林知远拎着扫帚出来,打算速战速决。如今扫院已经有模有样,竹帚贴地,往一个方向带,比初来时强了十倍。习惯了赶,心里给自己掐着时辰,想着赶紧扫完,好回书房接着理稿。
在前头那些年,有个外号,叫“林三页”,再厚的册子翻三页就能抓住紧要,再乱的一摊事开半个时辰就能要到结果。人人夸手快,也以此自傲。把这套搬到了扫地、挑水、理稿上,恨不得脚下踩了风火轮,一样没落地,眼睛已经盯上了下一样。
扫帚翻飞,落叶被赶着往前跑。扫得飞快,扫帚过处,大叶子归了堆,砖缝里、墙根下的碎叶顾不上,留着回头再说。不到一盏茶,整片院子的明面就被扫出个大概,落叶拢成三大堆。
直起腰,正要去拿簸箕,身后传来邵雍的声音。
“扫完了?”
老人不知何时搬了张竹椅,坐在廊下,手里端着碗茶,看样子看了有一会儿。
“快了,先生。”林知远道,“明面扫净了,我这就收堆。”
“你低头看看。”邵雍道。
林知远低头。乍一看干干净净,再细看,砖缝里卡着碎竹叶,台阶根下藏着几片卷起来的枯叶,竹丛底下更是落了一层,扫帚根本没够着。扫净的,只是一眼能看见的地方。
“扫地不是赶工。”邵雍喝了口茶,“慢一点。砖缝要扫到,墙根要扫到,竹丛底下,弯腰进去扫。你急着把它弄完,弄完做什么?”
“弄完,好去做下一样。”林知远老实道。
“下一样又是什么?”
“理稿,磨墨,挑水。”
“理完稿,磨完墨,挑完水,又是什么?”邵雍一句接一句,“你这辈子,是不是就这么赶着,把一样一样做完,做完了再追下一样,追到了,也没工夫看它一眼?”
林知远握着扫帚,怔住。
这话戳着了。在前头那些年,就是这么活的。一桩接一桩,上头定的数一年比一年高,像踩在轮子上,做完这单赶下单,升了职盼再升,买了房想换大的。从来没停过,也不敢停,好像一停,就要被后头的人踩过去。赶了十几年,赶到最后,买卖没了,房子没了,家也散了,甚至想不起来,这一路都看过什么风景。
“重扫。”邵雍道,“这回,慢。”
林知远重新拿起扫帚。
头几下还是快,手上的习惯改不过来。咬咬牙,刻意压住,扫帚落得轻,推得慢。一片叶子,看着它被帚丝拨出来,归到前边。砖缝里的碎叶,蹲下去,用帚尖一点点剔。墙根潮,叶子粘在地上,得扫好几下才起。
慢下来,怪事发生了。
先是听见了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,沙,沙,一下,一下,匀匀的。再然后,听见那丛竹,风过竹叶,细细地响,像谁在远处抖一匹绸子。院墙外有水声,洛水的支渠从巷后过,水声日夜都在,住了这些日子,头一回听见。
还听见自己的呼吸。起初是急的、浅的,随着扫帚一下一下,慢慢变长,变深,吸到底,呼出来,胸口那处总绷着的地方,松了。
扫到竹丛底下,弯腰钻进去,里头阴凉,落了层厚厚的竹叶,带着潮气和泥土的腥气。腐叶踩在脚下软而潮,帚丝拨过去,簌簌地响。一帚一帚往外扫,把藏得最深的叶子也勾出来。一只过冬的小虫子被惊动,顺着砖缝爬走了,停了停,让它先过。
慢下来,鼻子也开了。青砖返潮的土腥气,竹叶晒过又被霜打后的清气,墙角积肥坑里那点腐熟的味,原先混成一团,这会儿一样样分了出来。阳光落在手背上,不烈,暖得很实在。扫到井台边,看见井壁苔痕绿得发暗,绳磨出的一道道深沟,天天从这儿过,竟头一回看清。井绳垂在井口,偶尔晃一下,轻轻磕在井沿,嗒地一声。
原来这座住了月余的小院,藏着这么多从没看见的东西。它们一直都在,是自己走得太快,眼睛只盯着前头那点没干完的活,把眼前的全错过去了。
等把整座院子真正扫净,直起腰,日头已经西斜,整整用了一个多时辰。搁在从前,要急死。这会儿却不嫌慢,倒有种说不出的舒展,像绷了许久的一根弦,终于松下来。
邵雍还在廊下,茶早凉了。
“听见什么了?”老人问。
林知远想了想:“听见扫帚响,竹子响,后头的水响,还有我自己喘气。”
“先前怎么听不见?”
“先前心里头吵。”他斟酌着词,“光想着快点扫完,耳朵就闭上了。”
邵雍点点头,像是满意这个答案。
“这就叫观物。”老人道,“你头一回扫地,看了半天,看见的全是没扫完的活,全是你心里那个‘快’字。你看不见砖,看不见叶,听不见风,也听不见水。物就在你眼前,你却拿它当个要打发的差事。”
放下茶碗。
“观物,先观己。”邵雍道,“你什么时候能把心里那个催命的‘快’按下去,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睁了眼。扫地是这个理,过日子也是。”
林知远拄着扫帚站在院里,咀嚼“观物”两个字。这名字在书房的稿子里见过,当时只当是玄之又玄的学问,原来就藏在一下一下的扫帚里。
伯温背着书袋从外头回来,进院看见扫得发亮的青砖,又看看他额上的汗。
“林兄扫个地,怎么扫出一身定功夫。”少年笑他,“我父亲又说你了?”
“让我慢些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伯温把书袋搁下,“早先有个来问学的,性子急,我父亲什么大道理都没讲,就让他在院里扫了三天地。第三天那人自己想通了,作个揖走了。我问父亲教了他什么,父亲说,我什么也没教,是地教的。”
林知远低头看手里的扫帚。一把竹枝扎的旧扫帚,能教人的东西,竟比读过的那些成功学多。
把三堆落叶撮进簸箕,倒到院角的积肥坑,又拿抹布把扫帚上缠的碎叶摘干净,将扫帚靠墙立好。做完这些,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走,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
风又起,竹影在青砖上晃,一块云影子从墙头慢慢移过去。看着那片影子移动,看了很久,心里头空空的,又满满的,说不上来,就是安稳。
“先生。”难得这样松快,开口想说什么。
邵雍却先开了口,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。
“对了,明日坊正要来。”老人道,“岁末清积案,你那份保状要复核,口供也要再录一遍。早些歇着,养足精神。”
林知远刚松下去的肩膀,一点点又绷了起来。
扶着扫帚,张了张嘴,想问些什么,是福是祸,会不会被收回去,话到嘴边,看着邵雍已经阖上眼、靠在竹椅里养神的样子,又咽了回去。
风过竹林,那片云影移过墙头,不见了。低头看自己方才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,砖是砖,缝是缝,一片碎叶都找不见。
这一关,心里没底。可握着扫帚的手,到底没像上回那样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