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”邵雍放下茶碗,“坊正在门口等着,我陪你去县里。”
林知远站在院心,脚像钉在地上。
这一日还是来了。这几日扫地、磨墨、理稿,刻意不去想,可那份压在县衙柜子里的旧档,从没消失。它只是躺着,等一个被翻出来的日子。
“先生。”嗓子发紧,“会不会,这回就把我留下了?”
“你若不去,才会被留下。”邵雍披上一件旧氅,语气平平,“记住我那两句话,句句说实话,前后别打架。你没罪,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他们不信。”
“信不信在他们,说不说在你。”邵雍看着他,“还有,到了那儿,无论心里多慌,脚别往门外挪。你上次走到桥头又回来,那股劲,这回再使一回。逃了,才真坐实。”
林知远点头,点得很慢。摸了摸怀里,那块黑屏手机还在,冰凉地贴着胸口,像一块没用的护身符。
县衙在城北,坊正领着路,邵雍走在他身侧。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手心一直冒汗。进了县衙大门,一股陈旧的墨味、纸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,两侧廊下站着持棍的差役,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响。
复审不在大堂,在侧边一户曹房。坊正把他领到门口,邵雍被请到另一间房去补保状的具结文书,只他一个人进去。
门里烧着个炭盆,却不暖。几架子卷宗,一直堆到房梁。一张大案后头,坐着个年轻的吏员。
说年轻,也就三十上下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色公服,面容清瘦,眉眼生得很正,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。面前摊着一卷旧档,手边一沓空白录供纸,一支笔架在砚上。
“林知远?”他没抬头。
“是。”
“坐。”
林知远在案前的凳子上坐下,半边屁股悬着。
年轻吏员翻开旧档,林知远一眼看见自己那张供纸,上头是他第一回过堂时画的押,墨迹都有些洇了,旁边还夹着那块被当成“铁牌”的手机的抄录描述,写着“黑面铁牌,上有不可辨识符篆”。
“在下裴邈,掌本县刑名文书。”吏员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岁末清积案,你这桩旧档要重录一遍口供,再行复审。我问,你答。答过的,要与原供对得上;对不上的地方,你说清楚为什么对不上。听明白了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
裴邈提笔,从头问起。哪一日到的洛阳,从哪个方向进城,被哪一坊的弓手拿住,身上带了什么,为何夜行。
林知远一一答了。记着邵雍的话,只说实话。可这套“实话”,本就处处是窟窿。问到籍贯,说山东,又说这些年住在外头;问到营生,说在“公司”当差,裴邈停笔,抬眼看他,问公司是什么行当,他支吾半天,说不清楚。
问到那块“铁牌”,说是随身的物件,不能通灵,也不是符篆。裴邈便问,那上头的符篆是什么。说是字,是家乡的字。裴邈让他写几个来看,提笔写了两个简体字,裴邈盯着看了片刻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,只原样描在录供纸上。
问到一半,裴邈忽然停下笔。
“这里。”他用指尖点了点旧档,“原供上,你说被拿时,身上有‘出火之物’。方才你说,那叫火镰一类的东西,西域也有。可原供记的是,弓手问你,你答‘妖术’二字。到底是火镰,还是妖术?”
林知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第一回过堂,吓破了胆,答得颠三倒四,有些话是被问急了随口搪塞的,自己都记不清。这会儿新旧口供一对,岔子就出来了。
脑子里嗡的一声,第一个念头又是跑。腿上的肌肉绷起来,甚至飞快地瞥了一眼房门。门外就是廊下,廊下通院子,出了县衙,又能往哪儿逃。
逃了,才真坐实。邵雍那句话,及时把他钉回凳子上。
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把那口气喘匀。
“回官人。”慢慢道,“头一回问我,我吓懵了,满嘴胡话,弓手问我是不是妖术,我吓都吓死了,顺着话头胡乱应的,作不得准。那东西就是个取火的火石匣子,跟火镰一个道理,不是什么妖术。我头回说岔了,是我糊涂,这回说的是实。”
裴邈看着他,看了几息,那目光不凶,却像能把人看穿。林知远硬着头皮迎着,没躲。
“为何头回不说清楚?”
“头回我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。”林知远苦笑,“官人换作是我,半夜被按在地上,又打又绑,嘴里能有准话么。”
裴邈没接他这句,低头在录供纸上写了几行,把前后两处的出入、还有他方才的解释,都原原本本记下,一字没添,一字没减。
“按手印。”他把纸推过来。
林知远蘸了朱砂,一处一处按实。原以为这关过了,裴邈却又开口。
“我不管你是不是失心,也不管你那些怪话是真是假。”裴邈一边收纸,一边道,声音还是那样平,“我只管卷宗。你这案子,证据不足,既定不了细作,也销不了,照旧挂着。保状要重新具结,两邻、坊正、保人,一个不能少。往后传唤,你随叫随到。再有一处口供对不上,就不是补录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是。”林知远低声应。
“还有。”裴邈把旧档重新卷好,动作整整齐齐,“口供最怕变。你今日一个说法,明日一个说法,清白也变成不清不白。想让人信你,先把自己的话捋顺了,记住了,别让我第三回,还在同一处挑出岔子。”
这话冷,却不是刁难。林知远听得出来,这吏员没存心构陷他,也没打算网开一面,他只是死死守着那叠卷宗里的规矩。
门开了,邵雍和坊正办完具结进来。邵雍把重新签好的保状、两邻的联名画押一一呈给裴邈。裴邈逐项核对,验明无误,这才在复审文书上落了笔,将旧档连同新供、保状一并归架。
“邵先生。”裴邈起身,对邵雍拱了拱手,礼数周全,“手续齐了,人可以领回。照旧责保,不得离城。”
“有劳裴法曹。”邵雍还礼。
走出户曹房,冷风一吹,林知远才发觉自己中衣全湿透了,贴在背上,冰凉。腿还有点软,下台阶时踩空半步,被邵雍伸手扶了一把。
“没逃?”邵雍问。
“想逃。”林知远老实道,“没敢。”
邵雍笑了一下,没再多说。
出县衙的路上,林知远到底没忍住:“先生,那个裴法曹,是不是看我不顺眼?他句句都往岔子里挑。”
“他不是看你不顺眼。”邵雍背着手,慢慢走,“他是看卷宗不顺眼。换了谁坐在那张案后,口供前后不一,他都要挑。你没见他对你,也没见他宽待旁的人,他对谁都一个样。这样的吏,难缠,却也不坏。”
“不坏?”
“难缠在脸,不坏在心。”邵雍道,“他若想构陷你,方才那处口供对不上,正好做文章,往细作上靠。他没有,他让你补,让你说清楚,一字一句记下来。他守的是他那套规矩,规矩冷,可不冤枉人。你往后遇着他,别想着走捷径,越想取巧,越撞他的钉子。你句句是实,他反倒挑不出错。”
林知远回头望了一眼县衙大门,把这话记下了。
那扇门楼里头,差役还站在原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林知远知道,自己这张脸,这份会变的口供,已经被那个人记住了。
旧案没销。它只是重新躺回了架子上,像一把没落下的刀,悬在头顶,等下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