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审过后第二日,邵雍把他叫到檐下,给他派了固定的活计。
“往后每日,卯时起,先挑满缸水,再洒扫前后院。上午进书房帮我理稿抄书,午后劈次日要用的柴,傍晚帮着阿荞烧火。”邵雍一样一样数,“逢着家里来客,你斟茶倒水。逢着出门跑腿,你跟着桂伯。可做得来?”
“做得来。”林知远答得很快。
“别答得太满。”邵雍看他一眼,“做不来就问,问不丢人,硬撑着把活做砸了,才丢人。”
这张活计单子,林知远听得心里发热。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个白吃白住、等着发落的闲人,他在这座院子里,有了自己的位置。哪怕这位置只是挑水、扫地、烧火,也是他靠自己站住的。
头一样是挑水。如今打水已经利索,可挑担又是另一回事。两个木桶上肩,扁担压得肩膀生疼,学着桂伯的样子换肩,没走稳,桶沿一晃,水泼出来,溅湿半边裤脚。
桂伯跟在后头,嘴上不饶人。
“腰塌着做什么,挺起来。步子迈小,迈匀,你那是挑水还是赶驴。”
骂归骂,手上却走过来,把扁担从林知远肩上取下来,放慢动作,重新示范一遍。怎么让扁担贴在肩窝那块肉上,怎么用腰而不是用脖子使劲,起步时桶怎么晃才不洒。做一遍,让林知远跟着做一遍,见他还僵,又做一遍。
“手上的活,没有巧。”桂伯道,“就是重复。你别瞧它简单,你挑上一百担,肩膀自己就会找地方。”
林知远咬着牙练。头三天,肩膀磨红了一片,夜里躺下,酸得翻不了身。阿荞看不过去,给他缝了个垫肩。到第五日,能稳稳把一担水从井台挑到缸边,只洒出小半瓢。到第七日,两桶水挑进来,水面只轻轻晃,几乎不洒。
劈柴也过了关。王氏发了话不让他在院里乱劈,就跟着桂伯到柴房,先劈软的松柴,再劈硬的杂木。斧子怎么落,顺着木纹走,省一半力。手上磨出两个泡,破了,结成茧,再握斧柄,就不疼了。
码柴又是一门讲究。桂伯教他,粗柴打底,细柴填缝,码成一堵墙,要通风,要稳当,抽一根不塌,淋了雨才沤不烂。林知远头回码,码成个歪塔,半夜塌了,第二日重新来过。码到第三回,那一墙柴码得横平竖直,桂伯背着手看了一圈,难得没挑刺。
王氏见他虎口磨破,没言语,回屋翻出一副旧的粗布护袖,让阿荞给他。护袖洗得发白,肘部打了补丁,套上正好护住手腕。捧着那副护袖,道了谢。帘子后头,老婆婆只撂下一句:“手是吃饭的家伙,爱惜着使。”
烧火是阿荞教的。什么时候添柴,什么时候压火,大火蒸,小火焖,火舌舔锅底的位置都有讲究。灶膛里柴火爆着火星,偶尔噼啪一声,溅到灶口,又悄悄暗下去。头几回把饭烧糊,被阿荞敲了锅铲,后来慢慢摸出规律,一锅粟米粥,能烧得不稠不稀,锅底还不结焦。
每日从清早忙到天黑,倒头就睡,再没工夫失眠,也没工夫去想那些翻来覆去的心事。
吃饭的时候,捧着粗碗,第一次吃得这样心安理得。
刚到那几日,每端起碗,心里都硌着一层。一个三十好几、四肢健全的大男人,凭什么在别人家白吃白住。邵雍救他是恩情,阿荞给他做饭是情分,恩情情分压着,每咽一口都像欠着什么。
如今不一样了。这碗饭,是天不亮挑满的水、劈好码齐的柴、抄到夜里的稿子换来的。吃得额头冒汗,吃得踏实。
桂伯把一个杂粮窝头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他。
“多吃。”老仆道,“你那点活,费粮。”
林知远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。窝头粗,拉嗓子,就着热粥下肚,却香。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家里穷,母亲在厂子里做工,下班回来还要糊纸盒,常跟他说,人这张嘴,吃自己挣的最香,靠人施舍的,山珍海味也没味。那时不懂,后来挣了钱,山珍海味吃过不少,越吃越没味,到了这北宋的柴房,一个粗粮窝头,倒尝出了那句话。
“桂伯。”他问,“你在先生家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多年喽。”桂伯呼噜呼噜喝粥,“先生刚来洛阳那会儿,穷得很,我就跟着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如今满城的大人先生,都以登他的门为荣。可他还是他,吃一样的粥,住一样的屋。”
“你就没想过,换个给钱多的人家?”
桂伯像听见什么稀罕话,抬眼看他。
“给钱多,能多到哪去。”老仆道,“人活一辈子,不光为那几文钱。先生待我厚道,我待先生尽心,这院里上上下下,跟一家人似的。你拿我当家里人,我凭什么走。”
林知远没说话。想起自己开买卖那会儿,伙计跟他谈的全是钱,他跟伙计谈的也全是钱,工钱、赏钱、年节花红,把人和人那点情分,全算成了数字。到他出事,数字一散,人也就散了。
午后,在柴房劈柴,阳光从柴房的破瓦缝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,照在飞舞的木屑上。柴房里浮着松脂和干木的清气,斧刃磕在木节上,发出闷闷的笃响。一斧一斧,木头应声裂开,露出里头干净的白茬。额上见汗,身上却畅快。
这些活计,在从前的世界里,花几个钱就有人替他干。从没想过,亲手把一担水挑满、把一捆柴劈齐、把一锅饭烧熟,会给他这样的满足。出了多少力,它就给你多少回报,不哄人,不拖欠。
傍晚,帮阿荞烧火,火光映着脸。阿荞翻炒着锅里的腌菜,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。
“你刚来那阵,跟个游魂似的,眼睛发直,脚底下没根。”她道,“这才多少日子,像个人样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手上有活,人就有根。”阿荞把菜盛出来,“人这东西,最怕的是闲。一闲,那些糟心事就全找上门。你让手脚忙起来,它就没空咬你。”
林知远蹲在灶前,又添了根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作响,暖光照得脸发烫。
低头看自己这双手。不到一个月,起了茧,糙了,指甲缝里常嵌着洗不净的灰,再不是那双敲键盘、握笔的白净的手。
可就是这双手,挑得水,劈得柴,挣得出碗里每一口饭。
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站起身,去端那盘刚出锅的、冒着热气的腌菜。
晚饭摆在一处。邵雍坐上首,王氏挨着他,伯温下学回来,捧着碗饿得直扒。桂伯阿荞也不避,另摆一张小桌,就在灶房里吃。一屋子人,喝粥声,筷子碰碗声,伯温讲学堂里的事,阿荞嫌他话多,王氏给老人布了一筷子菜。
林知远坐在末席,捧着碗,被这一团烟火气裹着。想起自己最后那几年,常常一个人点外卖,对着电脑吃到半夜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。那时候挣得比现在多百倍,却没有一顿饭,吃得像此刻这样热乎。
低头,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