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堂里生着炭,三人围坐,案上换了粗茶。
司马光新校的几卷稿子摊在膝头,却没急着谈书,先跟邵雍聊起了洛阳这些日子的人和事。哪位老友病了,哪家的园子荒了,朝里又有什么新的政令下来,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,语速都不快,像两汪深水,看着平静,底下有分量。
林知远坐在末席,捧着茶碗,不敢插话,只竖着耳朵听。
“前日程正叔来过。”司马光道,“还是那副严正模样,跟我辩了半日‘格物’。他兄长伯淳倒是温厚,兄弟俩性子差得远。”
“正叔心里有杆秤,眼里揉不得沙。”邵雍笑道,“伯淳是春风,正叔是秋霜,都是好的,只是吹法不同。”
“说到人物。”司马光话锋一转,看着邵雍,神色郑重起来,“尧夫,我这些年冷眼瞧着,洛阳这一城的贤士,各有各的本事,各有各的脾性。可要我说一句最实在的。”
邵雍端茶不语,等他下文。
司马光一字一句道:“脚踏实地人,无如尧夫。”
林知远端碗的手,停在半空。
脚踏实地。
这四个字太熟了。从小到大,开会、写评语、做培训,听过无数遍,熟到几乎麻木,只当是一句用滥了的套话。可此刻,它从一个修了十九年史书的老人口中说出来,落在这间堆满草稿的读书堂里,分量完全不同。
几乎是本能地,手往怀里一摸,想掏出手机把这句话记下来。这个动作做过千百回,听到要紧的话,第一反应就是掏手机,截图,存档,回头跟人念叨。
怀里空空的。这才想起,那块黑屏的手机躺在安乐窝的木匣里,就算带着,也开不了机。
手在怀里顿了顿,若无其事地收回来,端起茶碗掩了一下。也是。这句话不用记在手机里,它已经落在耳朵里了。
“君实过誉。”邵雍摆手,“我不过是个不做官、不经商的闲散人,何谈脚踏实地。”
“不然。”司马光摇头,很认真,“我说的脚踏实地,不是说你做了多大的官、成了多大的事。是说你这个人,立身稳,不尚虚声,不攀附,不摇摆。这些年朝堂上起起落落,多少人今日主张这个,明日风向一变,又主张那个,脚底下像抹了油。唯你尧夫,居陋巷,一箪食一瓢饮,四十年如一日,说的话、做的事、传的学,桩桩都落在地上。这才是真脚踏实地。”
邵雍笑而不语,端茶喝了一口。
林知远在旁边听得心头发热。从前以为,夸一个人脚踏实地,是实在没的夸了才说的话。到这儿才懂,在一个阅尽世事、修史十九年、看了一辈子人物沉浮的人嘴里,这四个字,是顶高的评价。
司马光说着,目光转到林知远身上。
“小林郎君,你是哪里人氏?”
来了。林知远心里一紧,那套说辞在肚里转了一圈,学乖了,不说一千年后,只含混道:“回先生,祖籍山东,这些年在外漂泊,居无定所,落到洛阳,多亏邵先生收留。”
“做什么营生?”
“读过几年书,做过些经手钱粮、统筹事务的杂活。”他挑了个最接近的说法。
司马光点点头,并不深究。这些年流民、客商、落难的读书人见得多了,谁心里没点不愿提的旧事。没有追着问来路,只看着林知远,慢悠悠说了一句。
“漂泊不怕,落难也不怕。”老人道,“人这一辈子,谁没有个脚踩空的时候。怕的是脚踩空了,心也跟着飘起来,再不肯落地。你如今在尧夫这儿,挑水扫地,都是落地的功夫。脚下稳了,人就不慌。”
脚下稳了,人就不慌。
林知远默念着这句话,喉咙动了动,低声道:“晚生记下了。”
这话是真心的。这一个多月,从大牢到安乐窝,从夜夜失眠到能睡整觉,从慌得要逃到能站住脚,靠的不是什么大道理,就是一担一担的水、一扫帚一扫帚的地,把脚底下那块虚空,一点点填实了。
“对了。”邵雍像想起什么,“君实,你那部书,修到哪儿了?”
一提到书,司马光的精神头就不一样了。起身,从架上取下几卷草稿,铺在案上给邵雍看。林知远也凑过去,只见满纸工整的小楷,密密麻麻,每一列都对得齐齐整整,连涂改都用极细的笔,涂成方方正正的小块,绝不乱抹。
“这是今年新修的,唐代部分。”司马光道,“一日一卷,不敢间断。”
“一日一卷,十九年。”邵雍感叹,“君实这股笨功夫,当世没第二个人下得了。”
“我不是聪明人。”司马光说得坦然,“记性不如人,才思不如人,唯有下笨功夫。别人读一遍,我读十遍;别人走捷径,我绕远路。走得慢,可每一步都踩实了,积十九年,也就走出些路数了。”
林知远看着那些工整的草稿,脸上有点发烫。
从前是最瞧不起“笨功夫”的。信奉快,信奉抄近道,信奉找对方法事半功倍。做事情,最爱走捷径、搭花架子、套现成的框子,能三页纸说清的,绝不写三十页。一直以为这是聪明。
此刻看着一个时代最顶尖的史学家,用十九年的笨功夫,一笔一笔修一部书,忽然说不出“聪明”两个字了。
没忍住,问了个憋了半天的问题。
“司马先生,以您的才学,为何不做些更快见效的学问?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这一部书,卷帙浩繁,要修到何年何月。写些时文策论,名动天下,不是更快么?”
司马光看了他一眼,没恼,反倒像早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时文策论,救一时之事。”老人道,“一部通史,鉴的是百代兴亡。我修这部书,上起战国,下至五代,一千三百多年,兴衰治乱,都在里头。后人翻开它,能看见前人怎么成功,怎么败亡,少走些弯路。这事慢,可总得有人做。我若不做,这把年纪,怕是没人肯下这个笨功夫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快有快的好,慢也有慢的用。这世上的事,不全是越快越好。”
林知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活了三十五年,信奉的全是快,快扩张,快翻本,结果船大难掉头,一着不慎,满盘皆输。眼前这个老人,用最慢的法子,做最长久的事,反倒立得比谁都稳。
端起茶,把那点说不清的滋味,连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。
茶过三巡,外头日头升高。司马光谈兴不减,又问邵雍对几部古书的看法,两个老人低声探讨,林知远大半听不太懂,却舍不得走开,只在一旁安静听着,偶尔添茶。
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司马光说话时,手边总放着一片小木简,聊到要紧处,就提笔在木简上记两个字,字极简,怕忘了似的。一个修史的人,连闲谈都不肯放过一个值得记下的念头。
临走前,司马光送到堂下,又对林知远说了一句。
“你跟着尧夫,是你的造化。”老人道,“他这个人,看着闲散,脚下比谁都稳。你别的不用急着学,先学他怎么站稳。”
牛车出了独乐园,林知远回头望,那座朴素的园子在冬日的天光里,安静得像一幅墨色将干未干的画。
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两只布鞋踩在车板上,实实在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