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天青河镇风平浪静,白幡会的影子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。程天破白天在铺子里给人看些小毛病,晚上他就在灯下跟凤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试图帮她撬开脑子里那些被封住的记忆。
"你说你记得火,还记得什么?"
"烟。"凤璃坐在供桌上,半透明的腿垂下来晃着,"很大的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天上有很多雷,一条一条劈下来,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扔刀子。"
"人呢?除了那个提灯的男人,还有别人吗?"
凤璃歪着头想了半天,眉头拧着:"有。很多人围着我。有些人我认识,可我喊不出名字。他们看我的眼神……"她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抿了抿,"像是在看一个叛徒。"
程天破沉默了一会儿,换了个话题:"那你记得渡魂的事吗?你那天怎么知道赵阿秀的怨气要怎么解?"
这回凤璃回答得快了:"天生会的。就像你天生会呼吸。我看见怨魂,就知道它哪里堵住了,要往哪边顺。这种感觉像是刻在骨头里的。"
"那你教教我。"程天破撑着下巴看她,"我只渡了两次,全靠瞎蒙。"
凤璃瞥了他一眼:"你倒不客气。"
"你说了啊,咱俩是搭档。"程天破笑得没皮没脸,"搭档之间不就得互相帮衬?"
凤璃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弯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她当真从供桌上跳下来,半透明的身影在程天破面前站定,开始给他讲渡魂的诀窍。
"渡魂灯照见的是执念。但执念分三层:最上面一层是'我要什么',中间一层是'我为什么不甘心',最底下一层是'我本来想要什么'。你那天渡赵阿秀,看见了她被毒死的画面,那是中间那一层。她的'不甘心'是被人害死。可她最底下的那层执念其实不是报仇,是'我想被人看见'。"
程天破听得入神:"被看见?"
"一个姑娘,死了被家里人卖去配冥婚。活着的时候没人替她做主,死了之后连尸身都要被人摆布。她真正想要的,是有人替她站出来说一句'她是被人害死的'。你替她办了这件事,她那口气就顺了。"
程天破把这些话在心里嚼了几遍,忽然就觉得豁然开朗了。他以前干渡魂这行完全是照本宣科,听爹教的那些口诀、符咒,背得滚瓜烂熟,可从来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做。现在被凤璃这么一点,他忽然觉得渡魂这事不像做法事,倒像是在给人看病,望闻问切,寻着病灶下药。
"那你再看看我。"他往凤璃面前凑了凑,拿手指指着自己的脸,"我有什么执念?"
凤璃看了他两息,忽然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。虽然是魂体,力道也轻,但那股凉丝丝的触感还是让程天破往后一仰。
"你没什么执念,就是嘴欠。"
程天破摸着额头嘿嘿一笑。
第四天下午,柳河镇赵家来人了。
来的是赵阿秀的爹,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,他佝着背,眼窝深陷。
"程……程少东家。"那男人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"这是阿秀的遗物,我……我在家里翻到的。听说她的事是你查出来的,我来……我来谢谢你。"
程天破没接那个布包,只是道:"赵大叔,你闺女的事,你心里清楚吧?"
男人的脸白了白,低着头不敢看他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小声说:"清楚,我清楚,那五十两银子……我拿了。我知道那是买我闺女的命,可、可我赌债逼上门,他们要剁我的手……"
他说着说着就蹲在地上哭了。程天破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里头那股火气被自己摁了下去。他想骂人,可骂一个已经悔成这样的人也没什么意思。
"那包东西你留着吧。"程天破说,"给你闺女烧了,她惦着你。"
男人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好半天才哽咽着说了一句"谢谢",他把布包收进怀里,哆哆嗦嗦地走了。程天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凤璃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:"你把他的执念解了。"
"什么?"
"他缩了一辈子,欠债、卖女儿,抬不起头做人。你来了一句'她惦着你',你替他闺女原谅他了。他往后能直着腰过日子了。"凤璃的声音淡淡的,但话里头的意思让程天破心里一动,"你刚才做的那件事,比上回渡赵阿秀那场法事还管用。"
程天破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蓝焰在供桌上跳着,映着她半透明的脸。
"渡魂就是渡活人的心。"程天破轻轻说了一句。
凤璃没接话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当天夜里,程天破做了个梦。他梦见赵阿秀站在一条河边,河水黑沉沉的望不到对岸,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泪痕没了,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岸边。她转过身来,对他笑了笑,然后朝着河面走去,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沉沉的雾气里,消失不见了。
程天破醒过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。他坐起来抹了把脸,看见供桌上那盏青铜灯的蓝焰比平时亮了一些,像有人替它添了油。
"凤璃。"他喊了一声。
"嗯。"
"我刚才梦见赵阿秀了。她过河了。"
凤璃沉默了一下,声音里多了一点温度:"她入轮回了。你渡的魂,入轮回了。"
程天破坐在黑暗里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灯盏的边沿,蓝焰在他指尖跳了跳,暖融融的。
第二天一早,程天破起来把铺子收拾了一遍。扫了蛛网,擦了供桌,把那些积灰的旧符咒重新挂了一遍。他还把门口那块招牌拆下来,拿抹布蘸着水仔仔细细擦了擦,"程记渡魂铺"五个字虽然掉了漆,但被他一擦,比之前亮堂了不少。
王婶路过看见了,啧啧称奇:"哟,程少东家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"
程天破笑呵呵的:"王婶,您家那口子昨儿夜里咳嗽,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?我这儿有副安魂的方子,回头给您送过去。"
王婶愣了愣,道了句谢便走开了。程天破站直身子看着自家那块招牌,心里头那股劲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以前他觉得这铺子是个累赘,是程家甩给他的烂摊子。现在他站在门口,觉得这里头摆的不只是纸钱香烛,更是一种渡魂人的责任。
"你今天气色不错。"凤璃在灯里说了一句。
"那是。"程天破拍拍手上的灰,"我程天破从今天起要正儿八经地当渡魂人了。不能给你这位'渡魂圣女'丢脸不是?"
灯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凤璃的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轻了几分:"你还记着那两个字?"
"你亲口说的,我记性没那么差。"程天破迈进门槛,把门板合上,转身看着那盏灯,"你是渡魂圣女。不管那是什么,反正听起来挺厉害的。"
凤璃从灯里慢慢现出身来,站在供桌旁边看着他。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打在她半透明的侧脸上,她那张一贯冷艳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种程天破从未见过的表情,说不清是茫然还是柔软,像冰面底下忽然透出了水的颜色。
"程天破。"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咬字很轻。
"嗯?"
"谢谢你。"
她说完就缩回灯里了,快得像怕被谁看见。蓝焰跳了两跳恢复了正常大小。程天破站在晨光里,摸着后脑勺笑了一声,转身去灶台烧水煮粥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灯里的凤璃正闭着眼蜷在蓝焰深处,手指攥着袖口的金线绣纹,攥得指节泛白。她刚才那句话刚出口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,火光冲天,她站在一座高台上,面前跪着一个人,而她的手正按在那个人头顶,掌心里涌出滚烫的金光。
她把那个人推下了火海。
凤璃猛地睁开眼,呼吸急促起来。她看着灯壁外面程天破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,那个画面里的人脸模糊不清,可她记得那个人的身形,那人和程天破极为像。
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又紧了几分,整个人像被什么寒冰的东西兜头浇下来,浑身冷得发抖。她张了张嘴想喊程天破的名字,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。
程天破端着粥碗走过来,在供桌边坐下,拿筷子敲了敲灯盏:"喂,你早上吃什么?鬼魂不用吃饭吧?"
灯里安安静静的。
"凤璃?"他又敲了一下。
好一会儿,凤璃的声音才从灯里传出来,有些沙哑:"不吃。"
"嗓子怎么了?"
"没事。"凤璃顿了顿,补了一句,"你吃你的。"
程天破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,但也没多问,呼噜呼噜把粥喝了。他放下碗的时候,忽然觉得右手手臂上那个灯焰印记猛地灼了一下,低头一看,印记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几分,边缘还微微发着红光。
"这什么情况?"他撸起袖子去问凤璃。
凤璃透过灯壁看见那枚印记,沉默了片刻才说:"契力在加深。我跟你绑得越紧,这印记就越明显。你做好心理准备。"
"什么准备?"
"你跟我绑在一起,往后要经历的东西,不会只有林家那点事。程天破,你怕不怕?"凤璃的声音冷淡,却含着提醒。
程天破看着手臂上那枚微微发烫的印记,又看了看供桌上那盏幽蓝色的古灯。晨光洒满他的小铺子,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飘着,一切都跟平常一样。他笑了一下,把袖子撸下来遮住印记,端起粥碗又灌了一口。
"怕有什么用?咱俩这契都结了,我还能跑了不成?"
灯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凤璃轻轻地"嗯"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