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言把外套披在戚许身上，只说了四个字，先跟我走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戚许抱着破书包，单薄的身子还在抖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。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男人，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看到他伸出的手很稳。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，把手放上去，跟着他走进了废墟深处。金雨落在身后，脚下的路被她掌心那点微光照亮，一步一步，踩碎了积水里的光。
风很大，废墟里到处是倒塌的墙和碎玻璃。戚许跟得很紧，生怕一松手就会被黑暗吞回去。她掌心的光不大，却一直亮着，像一盏不肯灭的小灯。她看着沈言的背影，心里又怕又好奇。他到底是谁？那张发光的图纸又是什么？可她不敢问，只能抱紧书包，咬着牙跟上。手背上的灼伤还在疼，可和心里的慌比起来，这点疼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
走到一处背风的断墙下，沈言终于停下来。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发光的图纸，在两人面前摊开。图纸上的城市线条像活的一样，自己在生长、流动，光映在两个人的身上，暖暖的。戚许看呆了，忘记了冷，忘记了怕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指尖点着图纸，一字一句地说，这叫创造，我能把画上去的东西变成真的。他的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可戚许听得屏住呼吸，连手背上的灼伤都忘了疼。把画的东西变成真的，这怎么可能？
像是怕她不信，沈言随手在图纸上添了一笔，线条落下的一瞬间，他抬手一挥。轰的一声，一堵真实的混凝土墙凭空立在废墟中间，尘土飞扬，地面都在震。后面追来的溃烂人影正好撞在墙上，被挡了回去，发出不甘的嘶吼。戚许惊得说不出话来，抱着书包连连后退，眼睛睁得大大的。她亲眼看见，一堵墙就这么从一张纸上长了出来。沈言却只是把图纸一卷，收进怀里，动作很快，可她还是看到，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，脸色也白了一分。
他轻声说，三次，用完了就没了。声音很轻，却像石头砸进水里。戚许愣住了，一共只能用三次，他刚才为了救她，已经用掉了一次。她心里又酸又沉，抱紧了破书包的带子，带子被她攥得发皱。她小声问，那你为什么要用在我身上？为了一个刚见面的人，值得吗？沈言没回答，只是看了看她掌心的光。那目光很深，像藏了很多话。他不说，她也不敢再问，可心里那团酸胀的东西，久久散不去。
沈言带着她穿过半座废墟，钻进一座废弃的地下车库。车库里又黑又空，地上全是灰，空气里是机油和尘土的味道。他在图纸上画了一道门，又添了几张床和一个通风口。光一闪，一座能住人的避难所就这样成形了。门是真的，床是真的，连通风口吹进来的风都是真的。戚许站在暖黄的光里，看着这一切，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这里像家一样，甚至比她被赶出来的那个家，还像家。那个家有饭桌，有母亲和弟弟，却没有她的位置。这里什么都没有，却有人为她留了一盏灯。
消息很快传开，天黑透的时候，陆陆续续有人摸了过来。有走不动路的老人，有哭个不停的孩子，还有抱着婴儿的女人，队伍一直排到地道口，影影绰绰，看不到头。沈言站在门口，一个个把人放进来，声音沉稳有力，今晚有地方睡了。戚许就站在他身后，掌心的光成了指路的灯。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看她一眼，有感激，有好奇，也有打量。她把背挺得笔直，抱着破书包，努力让自己的光更亮一点。
队伍里有个五十二岁的老张，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，谁靠近他就跟谁急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别碰，这是我的！那布袋瘪瘪的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，可他抱得像抱着命。队伍最后缩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外卖员小刘，穿着脏污的骑手服，怀里抱着一根钢管，每听见一点动静就抖一下，不停念叨，没事的，没事的。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还有个四十二岁的王姐，带着孩子挤进来，左右一看，一脚踢开旁边老人的铺盖，声音又尖又硬，这是我儿子的位置！那老人没吭声，默默把铺盖往旁边挪了挪。孩子仰头看着妈妈，眼神有点害怕。戚许看得心里发堵，手指攥紧了书包带，却不敢出声。她才十八岁，单薄的身子站在人群里，显得那么小。她把沈言分给自己的那杯水分出一半，倒回桶里，轻声说，我不渴，给那个小孩吧。水面晃了晃，她的手也有点晃，可语气很坚定。
可她的光还是惹来了闲话。晚上分完水，有人盯着她发光的掌心，窃窃私语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扎心。那光会不会把怪物引来？她是不是灾星？要不是她，怪物怎么总往这边跑？戚许愣在原地，掌心的光暗了暗，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。她低下头，把手藏到身后，单薄的背绷得紧紧的，破书包的带子被她攥出了褶。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，可那些话还是一下下砸在她心上。她想起母亲关门时的眼神，心里又冷起来。
沈言跨前一步，挡在她身前。他个子高，一站出来，就把她整个人护在了阴影里。他只说了一句，今晚的光，是她给你们的。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全场的低语。全场一下安静了，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。戚许躲在他身后，听着这句话，眼眶热得厉害。从被赶出家门到现在，第一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站在她这边。他的背很宽，挡住了那些打量的目光，也挡住了她心里的冷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硬是没让它掉下来。
夜里大家都睡了，车库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戚许一个人坐在角落，掌心托着一小团光，暖黄的光铺满整个避难所，照着一张张睡着的脸。老人皱着的眉松开了，孩子不再哭了，连老张抱着布袋的手都松了些。她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，原来，我也能给别人一点光。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烫，连掌心的灼伤都不那么疼了。她想，母亲说她没用，可今晚，这么多人都睡在她的光里。她把光举高一点，又举高一点，生怕哪个人被落在黑暗里。
清晨分水的时候，戚许醒得很早。她看见老张偷偷把两杯水塞进布袋，左右张望，像做贼一样。王姐把半杯水递出去，又飞快收回来，手指抖了一下。她都看在眼里，没吭声，只是心里有点沉。可就在这时，头顶忽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，咚的一声，天花板簌簌掉灰，有东西在上面敲。灰落在水杯里，落在人们的头发上。人群一下炸了，外面有东西！哭声喊声响成一片。
人群乱成一团，有人往出口挤，有人往里面钻。老张抱着布袋，被挤得连连后退，布袋差点脱手。小刘缩在墙角，抱着钢管发抖，脸色发白。戚许独自走到通道口，抬起掌心，把光射向头顶。光柱冲上去，穿透地层，尘土在光里飞舞。她一字一句地说，别怕，我在这里。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她单薄的身子站在通道口，像一根钉在那里的钉子。
光柱持续往上顶，上层传来变异者被灼痛的嚎叫，紧接着是手足并用爬走的窸窣声。撞击声消失了，灰也不掉了。车库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所有人都看着她，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愧疚。那个说她是灾星的男人低下了头，慢慢退到人群后面，不敢看她。戚许举着光，手臂酸得发抖，可她没有放下来，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动静了，才缓缓收回手。
老张犹豫了很久，抱着布袋走过来，笨拙地把一杯水放在她脚边，转身就走，声音闷闷的，喝吧。他走得很快，好像怕她拒绝。小刘抱着头缩在墙角，哑声说，我真是个废物。刚才那么乱，他什么都没做，只会发抖。王姐看着这一幕，慢慢把水杯推给了别人家的孩子，给他喝吧。那个孩子捧着水，小口小口喝着，眼睛亮亮的。戚许看着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沈言站在高处，看着这一幕幕，摊开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。他画了两次墙和避难所，指尖还在抖，可眼神却亮了一点。心里忽然松动了一点，也许，还有救。这些人会抢水，会怀疑，会藏私，可也会递水，会愧疚，会站出来。他看向戚许，又看向自己手里的图纸，第一次觉得，这三次，也许用得值。
可角落里，一个男人捂着嘴咳嗽，肩膀一抽一抽。他手背上浮起一小块黑纹，像藤蔓一样，又慌忙塞进兜里，左右看看，怕被人发现。戚许刚好追看过去，只看到一个转身走开的背影，混在人群里，一下就不见了。她皱起眉，心跳快了一拍，那个人，好像有点不对。她想过去看看，可人太多，一转眼就找不到了。
深夜，戚许和沈言坐在避难所外面。外面很黑，风吹过来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。她抱着膝盖，把下巴抵在膝盖上，轻声问，我还能活多久？她的光每用一次，掌心就烫一分，她能感觉到，自己在消耗什么。沈言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他只说，别问这个。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点哑。她不再问了，只是抱紧了破书包，看着黑漆漆的天。
话音刚落，避难所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。咚咚咚，一下一下，又急又重。所有人都惊醒了，孩子哭起来，老张抱紧了布袋。沈言起身去开门，戚许也一下站了起来，手按住了破书包的带子。门开了一条缝，冷光涌进来，门外站着一群浑身湿透的人，水顺着衣服往下滴。他们淋了黑雨，却没有变异，一个个脸色发白，嘴唇发抖。领头的哑声说，让我们进去，求你们了。风灌进来，戚许打了个寒战，掌心的光下意识亮了起来。
本集完 · 下集预告：门外十几个淋雨未变异的人，两个孩子藏着秘密。
